永遠的童物


【刊登於 蕉風504期】




外頭下起雨的夜晚,我又回到如隔絕在塵世喧囂外的宿舍裏。升學以後,日子就在兩地之間低頭疲憊的走著。該如何置放年輕那顆浮躁不安的心呢。回想搬入這裡的第一夜,心裏不自覺滋起一抹輕淡的悵然。我這才明白,從中學時代畢業以後,日子也逐漸成了漂泊,流浪于永遠的遠方。我在大人們稱謂懂事的成長以後,已經學會捂著雙耳不聼時光的耳語。

從室友的筆電裏傳出了許多我們童年直至年少時代的卡通電影主題曲。大家於是不期然走進了過往的那些美好回憶裏,和著陰濕的空氣談起我們所仰慕的,卻不再擁有的卡通時光。

好多好多,還會陸續有來的卡通電影。童年卻不再、年少不再了。還記得《玩具總動員》嗎?他們經歷了一番被遺棄的冒險,最終被安迪尋回的那一幕場景,讓我瞬間精准的失逝了靈魂。安迪掏出他的玩具們,巴斯光年、伍迪牛仔、馬鈴薯夫婦……一一晾在陽光驕縱炫耀的露台上,向邦妮小妹妹介紹他所曾經珍愛的玩具朋友們。在他升上大學以前決定把所有的玩具都送給這個小妹妹了。安迪説話的同時,眼神微微透出了一絲寂然空白,最美好的回憶豈能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然而最後安迪還是驅車走了。在他放下玩具以前,目光重復溫習一遍每個玩具的造型和模樣。輕輕的、細聲對邦妮說,They mean a lot to me。安迪徹底走離了過往,往路前未盡的風景駛去。玩具們坐起向安迪漸形漸遠的蹤影揮手說再見。故事的最後,伍迪牛仔呆坐在露台上,遠遠的望著安迪的車駛向未知的未來。再見。時光無從折返,他們還是分開了。然而故事會如何延續呢。芭比最後能不能和貴公子在一起、綠恐龍還是如初那樣懵懂莽撞嗎、伍迪牛仔會不會牽著驢子流浪去了呢。

連我們自身也無從敍説了啊。

真實的場景也曾幾度入侵我的夢。《海底總動員》裏的小丑魚尼莫在某個悶熱的午睡裏游進我的夢裏。它踽踽闖進我臨近畢業的那段不捨與留戀的時光裏,瓦解我長久囤積的傷感。在夢裏,尼莫一臉稚氣可愛的模樣笑笑對我說,bye-bye。然後被漁夫捉走了。這一分鐘的對視,足足讓我虛脫了一個小時。魚與人的夢幻與真實場景間,離別竟能夠如此可愛。卻怎麽也叫人傷悲。

其他經已深深嵌入生命裏的卡通人物,總是在一陣寂寞孤獨時從回憶深淵裏被掏出,一物一具溫習。小飛俠、花木蘭、史帝奇、四眼雞丁、獅子王、史瑞克……我的朋友啊,你們最近都還好嗎?

回憶束成一圈光,照在時間最幽微的深處。我曾以爲,隨著時光踱步向前,便不能折首向過去微笑。然而記憶總是輕盈的悄無聲息潛進現實裏,追溯或預告什麽,曾經以及我長長的未來。

即使把所有不期然的邂逅編織成童年的一種捉迷藏遊戲,我們仍舊在捕與被捕之間互換角色。玩具們匿藏在母親所裝置的皮箱裏,仿如時光深淵。我總是在接近玩具的時候,手未把紙皮掀開,母親喚了喚我,該做功課了,復抽身離開這樣的場景。有時你特意曝露在我書房的地上,作死狀似的,卻在我未來得及遇見你時,就被母親掃地時發現,匆匆撿起丟進紙箱内。仿佛一切仍舊那個模樣,我們被成長和歲月阻隔在一片鏡子前,只能與自己對望,卻不知有個往昔的你或我隱身在鏡子的後方。

然而遊戲總會有人耍詐,總會有被找着的人又再躲回原先的櫃子裏,卻永遠也出不來了。



記 |

花蹤文學獎一個月後,我在擁擠悶熱的地鐵裡和晉揚談起這篇稿子的概念。我初時想寫關於躲貓貓的遊戲(深鎖於記憶之內卻永遠逃不出來的人事與物);後來在一次午睡恍然岔開的夢境中,我夢到了尼莫魚,牠既真實又一臉無辜的揮揮雙鰭向我say goodbye。夢裡我在海上漂浮,醒來之時,臉上竟也是一片淚海。然後這文章就這樣成形了。那年,我高中畢業。近日透過面子書重遇一位小學同學C,與室友談起好多小學時光。C後來在面子書留言說對我的印象是「好班長一個」,就這樣。就這樣而已?我當下錯愕起來,原來我們的回憶,因著中學那段長時間的分離,使我們永遠卡在自己的岸邊,無法前行。我們自那時起不斷長大,記憶卻好像從此封印。回憶是唯一長不大的東西,卻不斷膨脹,把那時的我們也一併吞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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