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一碗白


我幼稚園的時候,經常有一個騎著老鐵馬來販賣豆花的老婦人。她總是披著碎花頭巾,額前露出些許黑白參雜的亂髮。老婦人沿途駛過幼稚園的時候,總會響起哐噹哐噹的鈴聲:「豆腐花,豆腐花,吃得眼花花」。銀鈴般脆亮的聲音和著微風傳送到幼稚園裡,小子們像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鼓噪,頻頻往後頭望去。直到漫長的鐘聲響起,他們倏然站起魚貫走到大門口前,看看老婦人走了沒。老師這時總會趨前,仿若放牧般把孩子們趕回各自的位子上。小朋友,吃了你們的早餐先啦。他們這才心有不甘地排隊領熱湯麵,再回到各自的位子上低頭吃著。


在如此讓人懷念的稚年歲月裡。在這幕人人爭先恐後的場景中(我先,我先啦)——我總是沉著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靜觀每個人狼狽窘迫的舉止。他們吃飽後沖到大門口、他們跑到石灰階梯盡處的老鐵馬前、他們喧嚷的喊叫聲(婆婆,我要一碗)……他們像圍成一起相互取暖的水蟻,一群群圍繞在日光燈前。徒留課室裡一臉茫然的我。

我自何時起把我的這群朋友們歸類為他們的呢?

他們每人捧著一碗熱豆花回來,心滿意足地舀起一瓣一瓣乳白色的豆花送進口裡。待樓下的人群散去,我才想起自己就快掉隊了,手往口袋裡探探,取出母親早晨給我的五角錢。這是你一星期的零用錢,要好好用哦。母親一臉笑容增添了我的不安。我環顧四周,他們的目光投射在我這仿佛格格不入的人身上。我緊抿著嘴,捏緊手上的五角錢。

然而到了最後,我還是走到老婦人面前,開口跟她要了一碗豆花。老婦人極其輕巧地用手瓢從鐵桶里挖了一塊豆花盛在瓷碗裡。我仔細端詳老婦人,她滿布皺紋的手給我遞來一碗豆花。我把豆花捧在手裡,仿佛鉛一樣沉重。多、多少錢,我吃力地詢問。老婦人露出微笑,擺擺手說不收錢。我倒是一番吃驚,險些把滿溢的薑糖水倒出。老婦人說沒事,你最乖送你這一碗好了。我皺起眉頭,似有似無地點頭道謝。老婦人笑著對我說,回去叫媽媽給你縫縫衣服上的破洞呀,不然就沒有小朋友和你玩了。

老婦人蓋好桶蓋,執起老鐵馬,轉動鈴鐺——哐噹哐噹開走了。「豆腐花,豆腐花,吃得眼花花……」。漸行漸遠、漸行漸遠。

我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笑著露出東倒西歪的牙齒。然後轉身回到那所猛獸般張牙舞爪的幼稚園裡,朝張著大口的前門走去。此時同學們已端坐位子上,準備上課了。我一個人站在門旁低頭吃著豆花,老師也沒說什麼,便舉起課本開始教課。

我總是被拋落在後頭,看見自己矮小的身影在這樣的空間裡越顯稀薄……

後來想想,老婦人已不經意成為我幼稚園生活裡唯一而最後的溫柔了。長大後的某天聽母親說老婦人的兒子當上了市議員,都富貴去了。老婦人的豆花手藝卻因此失傳,從此幼稚園前再也聽不到脆亮而熟悉的鈴聲、老婦人佝僂慈祥的背影、順滑而可口的豆花……現在的孩子們也都在下課時光啃著一條條彩色的零嘴。而每當我驅車駛過木板搭成的幼稚園前,總會不經意看見自己伸手探入口袋,卻終究什麽也沒有的那刻光景,那段被眾人一再放大的貧窮歲月。
刊於《馬華文學》第五期
12/2011

 

6 thoughts on “記憶的一碗白

  1. 我怀念的是小学门口摆摊的印度Rojak,那时小孩没钱印度大叔也是知道的,所以把Rojak-kuih切开一半放些豆芽沙葛淋些辣酱,才两角钱就是快乐的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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