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歸

海的潮汐像生命的號角,波波泛起後便成絕響,你再也找不回如此重復的相同的聲響。然而你相信,這座藍海是你最初的寄托,也是最後的歸處。

那天你委身藏在幽暗的深叢裏,發現童年遺失的藍皮球。原來它一直默默守在原處等待你的尋覓,有些漏氣乾癟,像歲月緩緩枯黃的痕跡。左邊是木板搭成的小廂房,一直以來你都不曾窺探木門遮蔽的裏頭光景。如今你在草叢裏,就在木屋的後方,終于看見了你期待已久的畫面。竟與設想的不相符合。你以為會在裏頭繼續找回那些遺失的,童年的玩物。然而純粹是個儲物室,斧頭、鋸子、梯架,還有一輛老舊的摩托車。姐姐在路上喊你的名字,光仔光仔出來不玩了。這場童年的捉迷藏遊戲終也結束。

你還記得嗎?

後來姐姐是躲到了高樓哪個大層裏,你一直找不到。啊姐,你找屋子也不會找不那麼高的嗎,爸媽爬上來辛苦啊。姐姐苦澀的笑。姐姐大學也快畢業了,當初搬進這慘白大樓的每一個畫面仍歷歷在目,像是永遠嵌進生命裏了。層層陽臺都晾挂剛洗好的衣服,在陽光底下隨風飄舞。你隔著襯衫牛仔褲校服內衣毛巾,始終無法一瞥每間屋子裏面的故事。鐵花、衣物,仿佛永遠阻隔了外面的世界,在裏邊上演各自的獨角戲。你沉寂的低下頭走進大樓裏,看見姐姐住家的陽臺也晾曬著衣服,大概也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姐姐是如何孤單的在外頭一個人生活。

這像童年的捉迷藏遊戲,你們躲在擠滿衣服的櫃子背後,捉的人永遠找不著你們,以為就此能隱身在這個世界,不對上雙眸,冷漠的擦肩而過。

你還想一直走在那年的路上,和姐姐一起在家前玩起捉迷藏。然而歲月很快逮到你了(嘿嘿,看你往哪躲)。終于到你畢業了,也是時候離開長久寄居的這片海。

某天夜裏你獨自跑到碼頭,坐在凸起的礁石上,靜聽銀鈴般海浪拍打的聲音。閉上雙眸。潮起潮落。忽近忽遠。很寧靜。每一次浪卷上來,就會有不同的故事在腦海裏縈繞。那是屬於你和這片海的。關於心聲、家事、快樂與悲傷,它都懂。遠處的燈塔旋轉著光亮,時明時暗,像你永遠無法捉摸的生命真諦。誕生、成長、老去、死亡?一望無垠的海,你只能看見光照亮的地方,其他的全是一片黑暗。

你相信有一天,這座永恒的藍海會告訴你你所不明白的,歲月的隱喻。

明日你就搬了出去。臨走前撿拾躲在木廂房后的藍皮球,一併帶到了城市去。海,再見。(嗨,再見──這不就是相逢與離別,生命的過程?)你又得再躲進新的四方櫃子裏,悄無聲息的獨立生活。你會害怕,你會不習慣,你也會寂寞。但這些都是成長佐以生命最動聽的海浪不是嗎。你把藍皮球放在屋外,它自個兒在門外兜圈子,偶地碰下你的門。

某天夜裏下起雨來,你守在窗前聆聽清脆的落雨聲。嘀嗒嘀嗒。然後輕輕閉上雙眼,感受黑夜送來的恩典。你感覺他們都在你的身邊,仿佛臨走那一天不捨的對你說再見,然後相信總有說嗨的那一天。這夜語,竟與那晚的浪汐有些相近。你睜開眼,看見眼前有一處燈塔,一束光旋轉照射著每一個你看不見的角落。你打從心裏發出微笑,為生命的動容和光亮微笑。

你明白,光驅趕黑暗。也就是為什麼媽給你取名叫光仔。

即使我只是短暫的浪花,只要擁有你們,再浩瀚的碧藍海都有我自容的歸處。因為你們都在,在這片海上──而我永遠都會歸來,家,我如海的故鄉。

11/6/2011 星洲日報/ 文藝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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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等待中六開課的那段日子,有一晚我和友人到波德申海灘吹海風。我們坐在各自的礁石上,靜聽海浪拍打暗礁的溫柔之聲。海那樣深邃,夜那樣靜謐。我頓時我看見未來的日子不遠了,成長正逐步趨近。僅以《海歸》獻給我自己以及我的家人——不管我往哪裡去,你們是我永遠的歸處。二零一一年十一月六日,稿件刊登的日期適逢婆婆出殯的日子。婆婆在病重兩個月後終於抵不過病魔的日夜啃噬而敗北棄城了。喪禮上小妹問婆婆去哪裡了,爺爺說,婆婆回祖國了咯!我們每人皆沉靜地低下頭。這幾天,我們都是被鎖在禮節裡的悲傷靈魂(火葬不許哭、眼淚不能掉進棺木裡……)。我們將悲傷與不捨隱藏在所有繁文縟節之下,試圖不讓他人看見。卻在真正離別的那刻,在所有呐喊與啜泣聲中,在婆婆的棺木抬進靈車之際——終究明白過來,婆婆是永遠永遠地離開我們了。僅以文字緬懷她所陪同我們度過的日子。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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