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4/14

雙鑰匙

 

【刊登於中國報|20141204】

離家在外的日子,所有事物皆已步上軌道,列車緩緩開動,一年半的先修班日子如今也進入倒數階段。習慣下課後沒有母親的愛心午餐,堆積桌上雜亂的書本和文具也不會換來任何嘮叨。可以很夜很夜才睡,看電影或溫習,也不怕母親夜半醒來敲敲你的門(你靜聽房裡細微的動靜——母親趿上拖鞋,轉動門把,一步一步朝你房間走來,你得趁跫音從地板反彈回來以前,把門縫底那一痕光弄熄,輕巧而不留蛛絲馬跡)。母親只是走過,你聽到廁所裡的水聲,水與光一同流瀉,劃破夜的輕柔。然後便是母親關上房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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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4/14

父夜

刊登於【東方日報|4月號文學傳燈】

從大學宿舍窗外望出去,可見一整片恆常綠景。每到夜裡總覆著一層黑紗,那黑靜謐,無人揭開,偶有九月的風吹過。我慣於夜裡倚著窗緣,放任瞳孔,捕捉那些失色的,模糊的景物————那是樹嗎,那是湖泊嗎?

 九月的輕風拂過,雨點尾隨而來。尾隨著父親的點點問候,在雨中。我無法忘記當巴士把我載到宿舍門口,父親拎著我那沈重的行李拾級而上,走入我即將入住的,長達三年的小星球。那已不是第一次離家,父親卻不願放手,走到三樓便已大汗淋灕,揮手說「你們先上去吧,我後面跟來。」我欲去接過行李,父親卻緊緊握著,深怕遺失些什麼。 Continue reading

07/16/13

前方山丘

 

李宗盛  〈山丘〉

 

 

近來總不時會想起我在花城求學的某個夜裡,我們在高速公路最高處向著高樓大喊的樣子。那些無盡延綿的高樓像山巒,密密麻麻企圖擠破城市如泡沫。如瓦解的山。夜裡的光已分不清是路燈還是星。也許都不是。在低頭看見自己巨大的黑影之時,我才明白了。是瞳孔。那時室友正要拐彎下坡,登上人生另一座山丘。他說還未陷入太深就趕快抽離。那是新學年的開始,在課堂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渾渾噩噩之後,我才驚覺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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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1/13

水咒

 

【刊登於星洲日報●文藝春秋/20130317】

 

 

後來我在電影中,一尾魚的身上,看見了所有故事的原貌。

那海未曾像所有想像中的昏沉,很暗,一種極致的暗綠。沒有盡頭的深色確切地告訴我,那真的是一片海。你是那一尾扇動雙鰭,水中若隱若現的,神秘而龐大的魚。你游經阿爺身旁,回繞他的頸間,親像愛撫。

我在喪禮中聽阿爺向眾親描摹你最後的身影。

一種神秘而自由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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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2/12

蛋糕



(Taken from Cousin’s photograph)

阿姨們最近爲了某件事大吵起來,我聽見母親在電話裡用著客家語和阿姨訴苦,頻頻哀歎。我想此事不過也是極瑣碎的。但往往某些事情在心裡擺久了,還未癒合,再又劃出另一道傷口,事情便仿佛往火中拋擲一小團火種,就又熊熊燃燒了起來。於是今天的母親節聚餐,大家還是心有芥蒂。

但當阿姨們(也包括我母親)見面時,大姨先開口主動攀談,於是大家心裡那朵長刺的玫瑰便悄悄凋零了。反倒化成養分去了吧。我安靜觀察她們,看著她們一如往昔有說有笑,談著再平凡不過的生活瑣事:這金鳳魚該怎麼怎麼煮、最近天氣總是太熱、一歲的孫女長牙了呢……我在心底默默微笑起來。

回程中母親告訴我,
再多的爭執,都好,始終是姐妹情深。

我想起飯桌上的蛋糕,大家圍成一桌唱起小學歌唱本上必學的母親節之歌
〈世上只有媽媽好〉,姨丈說他唱這首歌總會不自覺流淚,卻又帶領著大家開了個頭,大家於是在掌聲的伴奏下歌唱著「……投進媽媽的懷抱,幸福享不了」。我在他身旁,看見他眼角悄悄閃爍著微弱的星光。

是不是大家都不經意想起了經已逝去的母親呢?

我不斷揣想父親對於今年母親節的感受是什麽,自嫲嫲在去年入土為安以後,他過著人生中第一次沒有母親的母親節,此刻的他是否想起了嫲嫲,他母親,他永遠不再回來的母親。我不知父親是不是又忽然寂寞了起來,一如他經常獨坐在屋後的窗前靜靜遙想著遠方的時候,會不會其實心底正悄悄思念著嫲嫲。當阿姨把桌上那塊蛋糕切開分給每個人的時候,我見著父親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按著手機,手機的燈光熄滅以後,父親的臉仍鎖在屏幕中,竟是如此深沉而幽暗。

父親說他不吃蛋糕,回過頭來被母親說了說,一定要吃的。

因為蛋糕是一個家的隱喻。儘管我們用著不同的方法把這一塊完好的蛋糕切分開來,切成兩半,或是四分一、八分一;但當我們再次把各自握在手上的蛋糕湊合起來,便又是完整的一個了。阿姨們陸續結婚以後,仿佛蛋糕逐一離開了最初的核心,各自為著另一段生活而努力,但無論如何變遷,生離抑或死別,她們始終是這塊蛋糕的一員。一員,便是一個家無價的至寶。我想嫲嫲在天上也會點頭的。即使她已永遠地離開我們了,這蛋糕仍不缺任何一塊,因為她一直都在,都在。蛋糕之所以是一個家,皆因每個人的成份都一樣。嫲嫲即使離席了,她的愛與精神,都一一讓我們延續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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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想趁著母親節送一首我非常崇敬的Beyond的〈真的愛你〉。風花雪月的字句或話語我不寫了,我想說的,都在歌詞中一一盡訴。「是妳多麼溫馨的目光/ 教我堅毅望著前路/ 叮嚀我跌倒不應放棄/ 沒法解釋怎可報盡親恩/ 愛意寬大是無限/ 請准我說聲真的愛妳」。獻給我塵土中的嫲嫲,我母親,以及日後也會成為母親的我姐姐,我的阿姨,我的家人——請准我,說聲,真的愛你。



04/27/12

同死亡乾杯




看了五月天《乾杯》的MV,想想就是一生完整的速寫了吧。我注意到鏡頭每眨一次眼,便是人生另一段的更替。也是這樣的,一眨眼,時間便晃過去了。我到了偽青年這個時期才憤世嫉俗,錯過了童年時偷偷在桌底下翻看漫畫的鬼祟時光、少年時期阿魯巴、K酒;卻在如今無聊的課堂上、或是空檔時期坐在圖書館裡閱讀《魯迅選集》和《麥田捕手》。四下無人的圖書館好像瞬間成了一座停頓的城池,我在裡邊,也在小說的情境之中。

但我們偶爾也瘋狂。像準備半年考以前到波德申海邊,吹吹海風,把積慮已久的壓力煩惱狠狠拋進海裡。我們把豬肺的鞋子埋在沙裡,然後快快跑開。我們在夜半的海邊,絲毫不知海嘯的警報正悄悄拉起。死亡竟離得我們那麼近,其樣貌好像就快顯露在我們眼前了,但對於當下的我們來說,死亡其實只是被埋在沙中的那雙鞋,我們因忘了作記號而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它挖出來。

我想起阿關告訴我說,在她死去以前想要預習一番自己的喪禮,看看人們在她生命的終端會做些什麽事、說些什麽話。但我們終究抵不過死亡的來襲——老姐的朋友今早逝世了。她曾經是我小學二年級的學長,那時在我們班上站崗。那一年我們尚算熟稔,她總稱讚我姐說她好漂亮,好有才。我默默聆聽,循著她口裡吐出的預言遙想未來的情景——我姐果然是越來越漂亮了。然而她終究走不進我們所談及的未來,卻在某段時間軸上畫上了永遠的頓點。切斷未來的去路。你說,我們怎能預習死亡呢。

但其實就如歌名「乾杯」一樣,母親非常豁達地告訴我們,時候到了總要死的。我想在天國之門打開以前,如同老人一樣,追溯那些曾經的美好事情,想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向朋友們道別:一個熱情的擁抱,一聲溫柔的再見,一張微笑的臉,一次回眸,搭著彼此的肩仰望最後的星空。

在那之前我們會不斷不斷長大,然後慢慢、慢慢老去。MV最後來回唱著「時間都停了/ 他們都回來了/ 懷念的人啊/ 等你的來到……」,那時我「也要和你舉起回憶釀的甜/ 和你再乾一杯 」。慶祝死亡的終究到來之時,等待後邊的門悄然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