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3/15

樹屋

(圖/龔萬輝)

穿過男舍長長的暗廊,清晨的將亮未亮,夢遊者一般的我提著小籃,牙刷牙膏沐浴露大大小小滿溢的心情、疲累的身軀準備趕赴一日行路。路遙遙而漫漫,霧聚霧散,常常一不小心就被石頭絆倒。待盥洗完畢,打暗廊走過,兩邊仍是閉合的,厚實的門,一整面流瀉的黃貼著藍底白字的門號,四一三的鬧鈴總會在此時響起。像是呼喚,然後各房內里有了一些動靜。廊道盡頭日光悄悄探入,我站在四零一前,一天便這樣輕輕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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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0/13

週五例行公事

 

五點的英文課提早結束,從課堂走出,午後的光已不再囂張。搭上沙丁魚罐頭巴士,一路搖搖晃晃抵達了通往舊樓的出口。那是一整面灰頭土臉的牆。牆上是五顏六色的傳單,一張張低垂著臉。仿佛無聊的課堂上,教授對著講義喃喃自語,而我們坐岸垂釣。

來到這裡已是九月。醒來的時候窗外可見一整片綠景,早晨的陽光洋洋灑灑。偶爾駛過三三兩兩的車,其餘皆行人。他們戴上耳機,避開與人的對望。我總習慣在一個人搭巴士的途中打開一本書。 Continue reading

06/12/13

看不見的玫瑰

 

 

 

黑色簾外流瀉一整道夏日的光,六月便在那裡。六月艱難如跋涉長長的遠坡道。像妳寄來的明信片。我們以為牠掉進了南中國海。然而牠在我從某個酒會回來的夜裡,就是那種肉類海鮮亂吃一通、酒杯與酒杯碰撞出各種流動的聲線,迷醉紛亂的夜聚以後,回到一個人空曠且被無限放大的客廳茶几上,自東北方的明信片就這樣安躺在那兒。

妳說,「星星美麗,因為上面有朵看不見的玫瑰。」

我想起B612。寂寞的星球。那已遙遙遠遠,無法再作抉擇的前二十歲。那時候的想像總是美好的。「我以為、我以為」。我用幻想虛構了屬於自己的飛行屋,飛行之際卻狠狠墜了下來。許是一枚螺絲釘的錯置。跌碎了一地的夢。大學面試時教授歪著的嘴臉、錄取通知書上任人擺佈的志願。我被圈起來,又被狠狠打叉。如今,我緊握最後一張票根,但一切發生在「此路不通」以後。

於是我只能藉由出走來走出圍困,與自己。新加坡三天亂遊裡大多時間都在走路。沒有坐上最高的摩天輪觀望夜裡的市貌,我們用雙腳走出自己的風景。街上是形形色色的情侶,男女,男男或女女。匆匆。無論搭多遠的地鐵,只要沿著綠線,武吉站下車,便會回到背包旅店。偶爾換站,在月台躊躇,不知該往哪個方向,電子錶卻不斷倒數著火車抵達的時間。恍如現下生活的隱喻。

好幾次疲憊得直接坐在街道上,肩上與心裡的重物一件一件卸下,再把自己遠遠拋擲。

獅城回來後與六紅班相處的時光正式進入倒數。兩個月前踏了進去,便日日向四十一位小瓜報道。搗蛋的仍舊搗蛋,牆上一貫的藍。太多的喜歡與不喜歡。像最近無來由哼在嘴邊的「你擁抱的並不總是也擁抱你」。擁抱你的並不總是你也擁抱。也不敢隨意為詩注解些什麼。能留下的或許只有紀念冊上的字跡,照片,和教師節的玫瑰與禮物。他們會記得我嗎。十年後我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十年後他們就成了現在的我,而我也就三十,每每想到這裡就必須克制自己,不是惑,是惶恐不已。

「我明白,路很遠。我不能帶著這副身軀走。牠太重了。」

而我仍在黑色簾裡,如小王子遠離人間煙火的沙漠。而我失去的,人生,在六月重重踏過我的身軀以後,還能在底下開出一朵玫瑰。而我擁有的,或許就不只是玫瑰了。

 

12/31/12

玩具鴨走過十九歲殘骸

 

 

十二月末日預言如星星不知掉落在哪個叢林裡,天空整日灰灰暗暗,濕透的衣服和心晾不乾,換來母親的叨念。十二月的天空總不時燃起一枚枚煙火,聖誕節,跨年倒數,人們仰望而讚歎,最後也只能低頭,和世界沈默相望。輪廓日漸歪斜的世界、踟躕不前的世界,晃動著。如今我仍無法航過那鬱悶的赤道無風帶,我要去哪裡?我從何處歸來?鐮刀一片一片刮下雲朵,墜落成雨點。或淚,或,問號真讓人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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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4/12

煙火燃盡

父親愛看煙火。

昨日趁夜進城,空中不時閃現美麗火光,像一枚枚彩色針尖刺破黑夜布幕般。駕駛座上的父親將頭探前,避開擋風鏡前的黑色遮陽貼紙,穿過玻璃,父親臉上不經意沾上了火光。「嘩」。父親小聲讚嘆。在許多鋼骨森林聳立的城市裡,即使有再多再美的煙火,它們始終無法攀上吉隆坡的高空。父親如信徒般虔誠的眼神與對煙火的讚頌也不經意影響了我們,循著父親的目光望向那些在夜海裡紛紛逬裂的彩色漣漪。有那麼一刻,我看見煙火是最孤傲的精靈了。像彼得潘裡那尾巴總是拖拉著粉色亮光的精靈。經常沈默。卻毛毛躁躁。

我眼裡曾經燃過火光。那是小時候一個人睡去的夜裡。當父親說,「長大了要學會獨立」。我把自己緊緊裹在棉被裡,望著窗邊那盞亮著的小黃燈,心裡不斷不斷呼喚著家人。那些不需要咖啡因也可以失眠的夜裡,綿羊數到了一億一兆也能精準計算下去的夜裡,我多麼渴望睡眠如大野狼般將羊們一一吞吃。「不再需要有相信牧童的村民了」。但我卻多麼渴望有人會突然推開我的房門,然後我可以告訴他,我怕,我怕就這樣失去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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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6/12

致阿姆斯壯:只是訊號傳送問題



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Neil Alden Armstrong (1930-2012)




月球的所有秘密與坑洞將隨從你的走離而
永遠消失或者其實只是暫時緘口而如果有
一天你將復活那些秘密那些你踏足的流沙
和宇宙間真空孕育的奧秘與撞擊也都將一
同閃爍如星如你。我稚小的眼眸無法望盡
你的升空背後隱藏的努力與XX(我們也無
法知曉的)。我們只看見太空裝混沌光亮
與你的一小腳步是人類的一大步可是人類
可是人類你們沒有那個頭別戴那麼大頂的
帽。往後當我們仰頭觀月我們會告訴後人
們曾經啊1969年曾經有個超人的身影威風
凜凜巍巍壯闊如山立足在月球之上即使現
在將沉睡在月球背後的陰暗面。科學課本
裡的你從此灰頭土臉可是那有什麽關係呢
那年代的人不都這樣只是現代人有臉有書
卻都不顧面子讓身體裸露讓自己蒙受羞辱
任誰都無法比你光燦那裡有我小時候對母
親許下的願望媽我長大後也要當太空人我
看見母親的微笑你堅定的眼神和即使沒有
實現的夢卻留下當初我的執拗。如今你有
無人驚擾的夢那就安穩沉睡吧不再需要好
奇勇氣哪管遺憾悲傷訊號傳送雷達遺漏的
銷聲匿跡的a語法錯誤關於你的離去也只是
輸送過程中錯報的細節你只是在月球那裡
那裡會有我們最後的秘密——你在那裡最
美麗的姿勢你走時只有星光相送。那不就
是整個宇宙了嗎我們的月球逝者阿姆斯壯

 

07/27/12

給J:玻璃鞋

J,

不需要為我從台北帶什麽回來。但請
把我的眼睛帶去掛在你眼前當你坐在
一座深諳詭計的入夜城市前讓我與你
一同靜觀它的脆弱與寂寞。我們都有
一雙看不見的夢想之羽翼當你乘著牠
飛往天空的廣闊我仍默守在井底輕輕
愛撫牠為牠刷亮為牠而仰望我是那麼
不勇敢不乾脆如同無法切斷的碎末再
碎末。請為我選擇最高的陽臺我們不
要俯身不要墜落我們要一起看看遠方
忽明忽滅的萬家燈火等待他們全部瞬
間消失。我們眼裡才有真正的火光。

我們的生命一定被什麽給觸發了,才會因而想要成為自由的玻璃鞋。但我希望我們都屬於十二點前後,自在走盡世間的路,沾染沿途塵埃與污垢,沒有緊蹙的催迫,沒有約束。

09/4/11

時光褶皺

    月秋末。母親把床鋪被單塞進洗衣機裏,洗淨一月的塵埃污穢。晾在外頭,任燥熱的陽光穿透,垂吊的未乾的水滴滴落在地上。仿佛一個不小心,就會被熱和光吞噬。在那樣乾旱而飢渴的時光裏。

你低頭整理衣物,把該收拾的衣物,還有心情一件一件塞進行李箱裏。準備再一次的出走。外頭忽然拂來一陣微風,微笑相送。自十八嵗從中學生活脫序以後,你已然無從整理那糾纏成絲的心情。沒來由的總是想定格在那段舊有時光。無憂無慮。日子在兩地來回虛耗,心情既是飄浮不定,迷惘,悵然。

光仔。衣服帶夠了沒。

仿佛回到半掩著門窺望歲月踱步的從前。母親踏踏的跫音從樓下傳來,你趕緊跑回書桌前,正經八百的打開艱澀難懂的馬來文作業。逃跑之際還不小心撞到了木椅,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回蕩在空中。半嚮,母親推開門問你功課會寫嗎。你說會。母親趨前拿起你的作業簿,看了看,放下。你半閉著眼準備接受母親的責駡。連頭也不敢擡。母親拉了把椅子坐在你身旁,輕柔的指著書上那些莫名的詞彙,一個挨著一個解釋。

那樣柔和卻不復返的美好時光。

(呃,做功課要專心啦。)

如今你已準備好了(即使那是時光的推使),你回望落在後頭的長廊,仿佛又見母親佝僂的身影在搖椅上晃蕩晃蕩,内室的姓氏牌匾反射外頭碧亮的光,照在母親惺忪的臉上。

記得以往上學前你總會和母親道別,記得回來喝湯啊,母親說。你點頭然後轉身關上屋子的門,把母親隔絕在世界以外。

一切仍舊那樣,仿如母親只是小憩了一會,醒來的時候就是你放學回來的時間。短暫的等待,皆是你無從捕捉的時間快步。時光在母親的睡眠褶皺間翻身,一不小心淹沒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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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謹以此篇獻給我九字輩的同桌姵伊,明天她即將往夢想之地奔去。即使我未曾留學外地,但我明白,對於距離之遙總潛伏著無比的掛慮。家,以及無從解説的隱憂,皆悄悄埋在心底,不易于啓齒。但我仍期待她以女俠之姿重返這個故土,以女俠之姿再次翻滾馬華文壇。要常寫信回來呀。

08/29/11

在悲傷還未抵達以前(它的過去與現在進行式)


給我九字輩的三位好友們 ——


(你看見上方的我們了嗎?)


小説家是孤獨的,詩人是寂寞的;然而我們既不孤獨也不寂寞。

這是一趟夢幻的旅程,趕在一切變幻前急速留下我們青春的行蹤。在末班車門緊閉把人群鎖進冷空調以前,我們及時的趕進裏邊。門在後方咻一聲關上,沒有預計的啓往前方的路。我不曉得這樣的時光有多長,或悠悠或匆匆,卻成了定格的沿途的美好風景。我永遠不會忘記他。

文字于我而言是百變而安靜的。關於安靜,文字不如言語那般曝露直接,他保護我隱秘的情緒,藉由閲讀去揣測推敲,揭開文字背後的我,最纖薄的面紗。關於百變,那是我努力的改變,從文字的濫情素白推演至内斂而深邃。我們都在不斷努力中,然而文學的長跑,不在誰先抵達,而是最後誰堅持了最久。我只能在泅泳的當兒目視你們上岸的身影,用我最堅實的雙鰭給你們鼓掌。對於此次絕緣花蹤,難免有失落感,但失敗失敗就好,還是要站起來昂首面向未來的巨浪。最終還是會湧上去的。但我慶幸的是,這次的失落也只維持了一陣,倏地復原又站了起來,雖説花蹤對每個默默耕耘的文學創作者來説,對新秀來說,是最大的認同;但我當自己醉心于創作之時,所要面對的何止這些。因此我敢不怠慢(最後還會頭破血流嗎?)。那些我十七嵗的文字,回首甚是不堪,卻也是我最童言無忌的文字。回憶得以緬懷,文字加以陶煉,皆能磨出亮麗的墨。

我更無法忘記那框場景。我們四人圍坐在屋子裏,即使入夜已深,仍沒有睡意的聊一堆有的沒的。那框溫馨與和煦,照亮了九字輩的前路。我知道的,我們未來的文學路是走在一起的了。狂追夜報,心中急迫想知道明早的成績。卻在就快放棄想要入寢之際,面子書上傳來了最新消息——某誰得首獎,評審獎。崩潰的崩潰、肚痛、全身乏力、失控,若然把這框畫面攝下,想必是大家最爆笑的,卻也是青春最美麗赤誠的印記。對於這群努力創作,希望有一天被看見、證明自己能寫的幼苗來説,文學獎無疑是一大跨欄。跨與不跨,始於足下。

經歷了兩天滿溢的文學豐盛之旅,是時候沉澱並將之轉化為創作的養料。有幸和幾位馬華作家和海外作家交流,實屬榮幸之至。特別和詩人鄭愁予合影,忘了告訴鄭老先生,我們在中六華文班這斷垣中拜讀您的《錯誤》。悲傷的現在進行式。感謝黃俊麟老師的現場點評,我常是走失在自己的作品裏,漂浮不定。今屆世界華文文學大獎的王文興教授說,慢慢讀,慢慢寫,慢生活,慢藝術。赴一場豐盛的文學饗宴,確實讓自己獲得不少。於是我們約定,下一屆我們再襲上來。

每一段正在進行的悲傷都會過去。在悲傷還未抵達以前(即使他已與我擦肩而過),我仍仰望每一次悲傷的雲彩,過後還是以前的。繁花開遍,簇簇喚醒這片原地。朋友,都是我們未來的足跡不是嗎?

嘿,有point!(哈)


(與鄭愁予老師的合影)


(與陳偉哲、九字輩張勃星、李晉揚和梁文道老師合影)


(和兩個得獎者拍照躡,哈)

*結果到最後啊,怎麽都沒有我們四人完整的合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