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7/13

亡命浪子

 

刊登於【中國報|青春說】/2013十二月

 

 

考試的日子我們夜夜守在窗前,絲毫不察時間的流逝。晨霧漸散,光緩緩透進了窗,我們才盥洗更衣,僅拎著鉛筆盒徒步至考場。所有人俯首速寫,字字珠璣,爭取進入國立大學。一個不留神就再也無法追上。殘酷如現實。

記得考完某張試卷的次日,因為沒課,R便邀我們說,不如去走走吧。先在路邊茶餐室吃過早餐,乾撈麵熱奶茶,如今回憶裡還氤氳著晨香。R後來就把我們帶到了他家。他說家裡有小型KTV廂房,可以免費唱不計費。我們一行四人就這樣坐在R家的模擬KTV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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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4/12

煙火燃盡

父親愛看煙火。

昨日趁夜進城,空中不時閃現美麗火光,像一枚枚彩色針尖刺破黑夜布幕般。駕駛座上的父親將頭探前,避開擋風鏡前的黑色遮陽貼紙,穿過玻璃,父親臉上不經意沾上了火光。「嘩」。父親小聲讚嘆。在許多鋼骨森林聳立的城市裡,即使有再多再美的煙火,它們始終無法攀上吉隆坡的高空。父親如信徒般虔誠的眼神與對煙火的讚頌也不經意影響了我們,循著父親的目光望向那些在夜海裡紛紛逬裂的彩色漣漪。有那麼一刻,我看見煙火是最孤傲的精靈了。像彼得潘裡那尾巴總是拖拉著粉色亮光的精靈。經常沈默。卻毛毛躁躁。

我眼裡曾經燃過火光。那是小時候一個人睡去的夜裡。當父親說,「長大了要學會獨立」。我把自己緊緊裹在棉被裡,望著窗邊那盞亮著的小黃燈,心裡不斷不斷呼喚著家人。那些不需要咖啡因也可以失眠的夜裡,綿羊數到了一億一兆也能精準計算下去的夜裡,我多麼渴望睡眠如大野狼般將羊們一一吞吃。「不再需要有相信牧童的村民了」。但我卻多麼渴望有人會突然推開我的房門,然後我可以告訴他,我怕,我怕就這樣失去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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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5/12

是我的海

 

 

阿甘母親離世前對著安靜坐在床邊的他說:「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那已是一幅海的場景。床如輕舟盪漾盪漾至遠方,離人回首,已影去無蹤——

宿舍長年失修。壁上生癌,漫漶出一片人臉。雨天的時候變成了《重慶森林》裡那所哭泣的破舊公寓。梁朝偉對著房子痛斥,就失戀而已嘛,有什麼好哭的。他就是房間。

「床濕了一大片,不能睡了啦」室友發簡訊過來。連房子也要因為我們畢業在即而不捨而哭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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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12

因為我們曾有過



1 傷痛

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在圖書館裡自殺。

朋友怡君更正我說,那只是自殘,你看她手上一痕痕風化的印記,就知道了。外面是陰天,圖書館裡有一種驅散不去的抑鬱,一種死的氣息。周圍的人都在埋首溫習,翻書的聲音如輕紗枕著他們疲弱的意志。無人發現。女孩手腕上只有一道血紋,血沒有聲張流下。她把手藏在桌底下,一隻手抵著額頭,眼裡透出一種我不曾見過的,極深極深的怨恨。很紅很紅。女孩不自覺就流淚了,只是眼淚流得比血還乾脆。

怡君問我,自殺是一種勇氣還是沒有勇氣?我不知道,究竟死需要的是不是只有勇氣。每次刀口湊近手邊猶豫了好幾個小時,終究沒有勇氣劃下」,曾經自殺的她一臉淡然的說著
07/20/12

【六月手記】鱷魚出沒




1

滿懷期待的六月無雨。我從假寐中醒來,屋子像沉浸在一片橘色水光中。空氣是膠著狀態,室友還在昏沉補眠,所有事物皆靜止不動,恍惚有些棄城的錯覺。我站在大片大片窗前,窗外澄黃,像畫布,一幅夕陽沉落圖,漸漸沒入我腳下。忽然想起今天是六月之末,怎知天空就不自覺下起雨來。好快,落在夢幻一般的黃昏。此刻我想在池裡蓄水,養一尾金魚,讓牠短暫地以為世界僅屬於牠自己。想要輕盈不著地,六月的歌曲播放清單中只有陳綺貞和陳綺貞。暫時無法接受其他聲線與詞目了,像乾燥的喉頭沒命的張口渴望咖啡的灌溉。一種絕對的簡潔絕對的艱澀。

當你問我今年以來最大的變化是什麽,我說,我已經不再需要過去那個自己了。像是一種遺忘,更多時候是捨弃。十七歲說隨便,那是因為沒有主見;現在當我說隨便,我是真確覺得沒有取其一的必要。有時候選擇帶來傷害,而傷害是我們對峙的匕首。你問我該怎麼辦,如你想要的,我說爭取吧。長這麼大了學不會努力爭取你還想怎樣。那如果傷痛呢。傷痛我無法解答,因為當我慢慢慢慢揭去稚嫩(卻始終光滑)的面紗,那在睜眼瞬間忽然刺向我的刀刃,總也讓我來不及抵抗。來不及。像雨下得那樣措手不及。像時間急促得讓人伸手不及。

然而陳綺貞說,帶不走的丟不掉的,讓大雨侵蝕吧。



2

當阿關告訴我她想要搬走的真正理由時,我忽然覺得那是應該的事。那是一種對人群的恐懼,孤獨的必要。我想起她,想起她如至柔憂鬱的臉。不喜歡相聚狂歡,因為不喜歡在那以後無限擴大的空寂。於是生活靜如止水。每天必須要有一段獨處的時候,安靜地,聆聽內裡的密語。她說沒有經歷孤獨的創作者是匱乏的。那是一種宿命吧;但或許也只是淺眠中的墜落,一下子就會醒過來了。



3

哲那時坐在七樓陽臺遙望闇夜的一座城市,自己從7-Eleven買了一打啤酒,發簡訊過來說好寂寞好難過。我沒有回他,自行想像長久以來夢寐的城市此刻停格的畫面。我忽然看見他眼前的景象,除卻安靜不說話的零星火光,他還格外擁有一片夜空、夜空中的繁星;一雙眼睛、可以望盡世間繁華的瞳孔,任意張合和流淚。

我們還擁有了無止境的漆黑呢哲。



4

考了駕照原是有意義的事,比如你可以載著心愛的女孩到金馬崙山上,看一片綠得發慌的茶園。在那裡虛耗一個午後,觀賞她如沿途風景一樣美麗的臉孔。我聽J津津樂道地說著駕車的事。

「本該是這樣的,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我愛上的是一個喜歡步行的女孩。」


 

5

「他就是這家酒吧的老闆,我們叫他Nothing,就是店的店名,你看他臉上縫了二十幾針的疤,那是他二十歲時拿水果刀自己劃下的,那時他立了一道疤誓:他說就要這樣劃破這個別人給他的我,他不是真正的我,之後,他背起一隻簡單的背包環遊世界,開始要自己形成真正的我……」。



04/27/12

同死亡乾杯




看了五月天《乾杯》的MV,想想就是一生完整的速寫了吧。我注意到鏡頭每眨一次眼,便是人生另一段的更替。也是這樣的,一眨眼,時間便晃過去了。我到了偽青年這個時期才憤世嫉俗,錯過了童年時偷偷在桌底下翻看漫畫的鬼祟時光、少年時期阿魯巴、K酒;卻在如今無聊的課堂上、或是空檔時期坐在圖書館裡閱讀《魯迅選集》和《麥田捕手》。四下無人的圖書館好像瞬間成了一座停頓的城池,我在裡邊,也在小說的情境之中。

但我們偶爾也瘋狂。像準備半年考以前到波德申海邊,吹吹海風,把積慮已久的壓力煩惱狠狠拋進海裡。我們把豬肺的鞋子埋在沙裡,然後快快跑開。我們在夜半的海邊,絲毫不知海嘯的警報正悄悄拉起。死亡竟離得我們那麼近,其樣貌好像就快顯露在我們眼前了,但對於當下的我們來說,死亡其實只是被埋在沙中的那雙鞋,我們因忘了作記號而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它挖出來。

我想起阿關告訴我說,在她死去以前想要預習一番自己的喪禮,看看人們在她生命的終端會做些什麽事、說些什麽話。但我們終究抵不過死亡的來襲——老姐的朋友今早逝世了。她曾經是我小學二年級的學長,那時在我們班上站崗。那一年我們尚算熟稔,她總稱讚我姐說她好漂亮,好有才。我默默聆聽,循著她口裡吐出的預言遙想未來的情景——我姐果然是越來越漂亮了。然而她終究走不進我們所談及的未來,卻在某段時間軸上畫上了永遠的頓點。切斷未來的去路。你說,我們怎能預習死亡呢。

但其實就如歌名「乾杯」一樣,母親非常豁達地告訴我們,時候到了總要死的。我想在天國之門打開以前,如同老人一樣,追溯那些曾經的美好事情,想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向朋友們道別:一個熱情的擁抱,一聲溫柔的再見,一張微笑的臉,一次回眸,搭著彼此的肩仰望最後的星空。

在那之前我們會不斷不斷長大,然後慢慢、慢慢老去。MV最後來回唱著「時間都停了/ 他們都回來了/ 懷念的人啊/ 等你的來到……」,那時我「也要和你舉起回憶釀的甜/ 和你再乾一杯 」。慶祝死亡的終究到來之時,等待後邊的門悄然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