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3/15

樹屋

(圖/龔萬輝)

穿過男舍長長的暗廊,清晨的將亮未亮,夢遊者一般的我提著小籃,牙刷牙膏沐浴露大大小小滿溢的心情、疲累的身軀準備趕赴一日行路。路遙遙而漫漫,霧聚霧散,常常一不小心就被石頭絆倒。待盥洗完畢,打暗廊走過,兩邊仍是閉合的,厚實的門,一整面流瀉的黃貼著藍底白字的門號,四一三的鬧鈴總會在此時響起。像是呼喚,然後各房內里有了一些動靜。廊道盡頭日光悄悄探入,我站在四零一前,一天便這樣輕輕翻開。

Continue reading

12/14/14

雙鑰匙

 

【刊登於中國報|20141204】

離家在外的日子,所有事物皆已步上軌道,列車緩緩開動,一年半的先修班日子如今也進入倒數階段。習慣下課後沒有母親的愛心午餐,堆積桌上雜亂的書本和文具也不會換來任何嘮叨。可以很夜很夜才睡,看電影或溫習,也不怕母親夜半醒來敲敲你的門(你靜聽房裡細微的動靜——母親趿上拖鞋,轉動門把,一步一步朝你房間走來,你得趁跫音從地板反彈回來以前,把門縫底那一痕光弄熄,輕巧而不留蛛絲馬跡)。母親只是走過,你聽到廁所裡的水聲,水與光一同流瀉,劃破夜的輕柔。然後便是母親關上房門的聲音。

Continue reading

06/14/14

父夜

刊登於【東方日報|4月號文學傳燈】

從大學宿舍窗外望出去,可見一整片恆常綠景。每到夜裡總覆著一層黑紗,那黑靜謐,無人揭開,偶有九月的風吹過。我慣於夜裡倚著窗緣,放任瞳孔,捕捉那些失色的,模糊的景物————那是樹嗎,那是湖泊嗎?

 九月的輕風拂過,雨點尾隨而來。尾隨著父親的點點問候,在雨中。我無法忘記當巴士把我載到宿舍門口,父親拎著我那沈重的行李拾級而上,走入我即將入住的,長達三年的小星球。那已不是第一次離家,父親卻不願放手,走到三樓便已大汗淋灕,揮手說「你們先上去吧,我後面跟來。」我欲去接過行李,父親卻緊緊握著,深怕遺失些什麼。 Continue reading

03/21/13

水咒

 

【刊登於星洲日報●文藝春秋/20130317】

 

 

後來我在電影中,一尾魚的身上,看見了所有故事的原貌。

那海未曾像所有想像中的昏沉,很暗,一種極致的暗綠。沒有盡頭的深色確切地告訴我,那真的是一片海。你是那一尾扇動雙鰭,水中若隱若現的,神秘而龐大的魚。你游經阿爺身旁,回繞他的頸間,親像愛撫。

我在喪禮中聽阿爺向眾親描摹你最後的身影。

一種神秘而自由的姿態。

Continue reading

06/15/12

永遠的童物


【刊登於 蕉風504期】




外頭下起雨的夜晚,我又回到如隔絕在塵世喧囂外的宿舍裏。升學以後,日子就在兩地之間低頭疲憊的走著。該如何置放年輕那顆浮躁不安的心呢。回想搬入這裡的第一夜,心裏不自覺滋起一抹輕淡的悵然。我這才明白,從中學時代畢業以後,日子也逐漸成了漂泊,流浪于永遠的遠方。我在大人們稱謂懂事的成長以後,已經學會捂著雙耳不聼時光的耳語。

從室友的筆電裏傳出了許多我們童年直至年少時代的卡通電影主題曲。大家於是不期然走進了過往的那些美好回憶裏,和著陰濕的空氣談起我們所仰慕的,卻不再擁有的卡通時光。

好多好多,還會陸續有來的卡通電影。童年卻不再、年少不再了。還記得《玩具總動員》嗎?他們經歷了一番被遺棄的冒險,最終被安迪尋回的那一幕場景,讓我瞬間精准的失逝了靈魂。安迪掏出他的玩具們,巴斯光年、伍迪牛仔、馬鈴薯夫婦……一一晾在陽光驕縱炫耀的露台上,向邦妮小妹妹介紹他所曾經珍愛的玩具朋友們。在他升上大學以前決定把所有的玩具都送給這個小妹妹了。安迪説話的同時,眼神微微透出了一絲寂然空白,最美好的回憶豈能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然而最後安迪還是驅車走了。在他放下玩具以前,目光重復溫習一遍每個玩具的造型和模樣。輕輕的、細聲對邦妮說,They mean a lot to me。安迪徹底走離了過往,往路前未盡的風景駛去。玩具們坐起向安迪漸形漸遠的蹤影揮手說再見。故事的最後,伍迪牛仔呆坐在露台上,遠遠的望著安迪的車駛向未知的未來。再見。時光無從折返,他們還是分開了。然而故事會如何延續呢。芭比最後能不能和貴公子在一起、綠恐龍還是如初那樣懵懂莽撞嗎、伍迪牛仔會不會牽著驢子流浪去了呢。

連我們自身也無從敍説了啊。

真實的場景也曾幾度入侵我的夢。《海底總動員》裏的小丑魚尼莫在某個悶熱的午睡裏游進我的夢裏。它踽踽闖進我臨近畢業的那段不捨與留戀的時光裏,瓦解我長久囤積的傷感。在夢裏,尼莫一臉稚氣可愛的模樣笑笑對我說,bye-bye。然後被漁夫捉走了。這一分鐘的對視,足足讓我虛脫了一個小時。魚與人的夢幻與真實場景間,離別竟能夠如此可愛。卻怎麽也叫人傷悲。

其他經已深深嵌入生命裏的卡通人物,總是在一陣寂寞孤獨時從回憶深淵裏被掏出,一物一具溫習。小飛俠、花木蘭、史帝奇、四眼雞丁、獅子王、史瑞克……我的朋友啊,你們最近都還好嗎?

回憶束成一圈光,照在時間最幽微的深處。我曾以爲,隨著時光踱步向前,便不能折首向過去微笑。然而記憶總是輕盈的悄無聲息潛進現實裏,追溯或預告什麽,曾經以及我長長的未來。

即使把所有不期然的邂逅編織成童年的一種捉迷藏遊戲,我們仍舊在捕與被捕之間互換角色。玩具們匿藏在母親所裝置的皮箱裏,仿如時光深淵。我總是在接近玩具的時候,手未把紙皮掀開,母親喚了喚我,該做功課了,復抽身離開這樣的場景。有時你特意曝露在我書房的地上,作死狀似的,卻在我未來得及遇見你時,就被母親掃地時發現,匆匆撿起丟進紙箱内。仿佛一切仍舊那個模樣,我們被成長和歲月阻隔在一片鏡子前,只能與自己對望,卻不知有個往昔的你或我隱身在鏡子的後方。

然而遊戲總會有人耍詐,總會有被找着的人又再躲回原先的櫃子裏,卻永遠也出不來了。



記 |

花蹤文學獎一個月後,我在擁擠悶熱的地鐵裡和晉揚談起這篇稿子的概念。我初時想寫關於躲貓貓的遊戲(深鎖於記憶之內卻永遠逃不出來的人事與物);後來在一次午睡恍然岔開的夢境中,我夢到了尼莫魚,牠既真實又一臉無辜的揮揮雙鰭向我say goodbye。夢裡我在海上漂浮,醒來之時,臉上竟也是一片淚海。然後這文章就這樣成形了。那年,我高中畢業。近日透過面子書重遇一位小學同學C,與室友談起好多小學時光。C後來在面子書留言說對我的印象是「好班長一個」,就這樣。就這樣而已?我當下錯愕起來,原來我們的回憶,因著中學那段長時間的分離,使我們永遠卡在自己的岸邊,無法前行。我們自那時起不斷長大,記憶卻好像從此封印。回憶是唯一長不大的東西,卻不斷膨脹,把那時的我們也一併吞吃。
05/30/12

玻璃月亮



还记得那一段岁月,有些临近却已遥远。像月。

小学五年级大概是第二次搬家吧。屋子里的家具也都搬去了新家,剩下父母房里,仍旧存放着一张大床和两张小床。没有床架,仅是碎花绘成的床褥覆盖在厚厚的弹簧床上。那已是旧屋最后的遗物,仿佛它不想随着时光的脚步搬到新家,和未知的未来。我和姐姐的房已空,最后一晚便迁到父母的房里一起睡。


两张小床就搁在大床旁,并排着,像小时候我和姐姐俩人夹睡在父母之间。最后一夜我们都趁早躲进房里,贪婪地开着空调,享受最后的安逸舒适。毕竟搬家以后的日子如何也不得而知。母亲熄上灯唤我们早点入睡吧,明早还得帮忙打扫新屋呢。母亲脸上有些笑意,似是安慰,但我们深知,某些沉重的什么正悄悄滋生。


父亲还没回来。即使经已夜深,他仍在外头。房间却一直越来越冷。即使窗外的月光撒落进来,却没有一丝暖意。寂静明亮。宛若回到前一次搬家,我们都还是幼小。那些近乎朦胧的回忆却又悄然幻化成薄雾笼罩着思绪。我记得小时候睡觉的场景。即使那时住在祖楼,不富,也没空调大床,却是些简朴幸福的日子。我们都同父母睡在一张床上,四人拥挤一块。我们之间没有间隙,就像悠远长流的河。


我记得那时也有一扇玻璃窗。入睡以前我总不经意望向窗外,窗外挂着静谧的月亮。仿佛从远方就透来一丝暖意,轻轻地哄着自己入睡。我披着那束月光,不期然长成了小学生的身躯。最后那束月光好像也不合身,于是便脱去了。后来我们就搬了新家。


今夜又回到如初那样的画面,径自徘徊在时光轴上。只是这回,我们好像又走得更远了。


月亮被玻璃窗阻隔在外,有着一种永远到不了的距离。我试着站起,伸手触摸远在天空一隅的月亮。却终究只能触及这片玻璃。却又不敢使劲,仿佛脆弱得只要一碰就会碎开。我倚在窗前,看着月亮缓缓移动在夜空,缓缓从窗的这角流浪到彼端。


瞥见楼下父亲开着大门,醉醺醺地东歪西倒企图走进屋子里。月光下的身影近已稀释。


明天我们就要搬家了。


月亮是玻璃,只能成为万人景仰的艺术品。易碎,伸手不可及。


像岁月,像父亲。


29/5/2012 〈南洋文藝〉

12/4/11

記憶的一碗白


我幼稚園的時候,經常有一個騎著老鐵馬來販賣豆花的老婦人。她總是披著碎花頭巾,額前露出些許黑白參雜的亂髮。老婦人沿途駛過幼稚園的時候,總會響起哐噹哐噹的鈴聲:「豆腐花,豆腐花,吃得眼花花」。銀鈴般脆亮的聲音和著微風傳送到幼稚園裡,小子們像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鼓噪,頻頻往後頭望去。直到漫長的鐘聲響起,他們倏然站起魚貫走到大門口前,看看老婦人走了沒。老師這時總會趨前,仿若放牧般把孩子們趕回各自的位子上。小朋友,吃了你們的早餐先啦。他們這才心有不甘地排隊領熱湯麵,再回到各自的位子上低頭吃著。


在如此讓人懷念的稚年歲月裡。在這幕人人爭先恐後的場景中(我先,我先啦)——我總是沉著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靜觀每個人狼狽窘迫的舉止。他們吃飽後沖到大門口、他們跑到石灰階梯盡處的老鐵馬前、他們喧嚷的喊叫聲(婆婆,我要一碗)……他們像圍成一起相互取暖的水蟻,一群群圍繞在日光燈前。徒留課室裡一臉茫然的我。

我自何時起把我的這群朋友們歸類為他們的呢?

他們每人捧著一碗熱豆花回來,心滿意足地舀起一瓣一瓣乳白色的豆花送進口裡。待樓下的人群散去,我才想起自己就快掉隊了,手往口袋裡探探,取出母親早晨給我的五角錢。這是你一星期的零用錢,要好好用哦。母親一臉笑容增添了我的不安。我環顧四周,他們的目光投射在我這仿佛格格不入的人身上。我緊抿著嘴,捏緊手上的五角錢。

然而到了最後,我還是走到老婦人面前,開口跟她要了一碗豆花。老婦人極其輕巧地用手瓢從鐵桶里挖了一塊豆花盛在瓷碗裡。我仔細端詳老婦人,她滿布皺紋的手給我遞來一碗豆花。我把豆花捧在手裡,仿佛鉛一樣沉重。多、多少錢,我吃力地詢問。老婦人露出微笑,擺擺手說不收錢。我倒是一番吃驚,險些把滿溢的薑糖水倒出。老婦人說沒事,你最乖送你這一碗好了。我皺起眉頭,似有似無地點頭道謝。老婦人笑著對我說,回去叫媽媽給你縫縫衣服上的破洞呀,不然就沒有小朋友和你玩了。

老婦人蓋好桶蓋,執起老鐵馬,轉動鈴鐺——哐噹哐噹開走了。「豆腐花,豆腐花,吃得眼花花……」。漸行漸遠、漸行漸遠。

我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笑著露出東倒西歪的牙齒。然後轉身回到那所猛獸般張牙舞爪的幼稚園裡,朝張著大口的前門走去。此時同學們已端坐位子上,準備上課了。我一個人站在門旁低頭吃著豆花,老師也沒說什麼,便舉起課本開始教課。

我總是被拋落在後頭,看見自己矮小的身影在這樣的空間裡越顯稀薄……

後來想想,老婦人已不經意成為我幼稚園生活裡唯一而最後的溫柔了。長大後的某天聽母親說老婦人的兒子當上了市議員,都富貴去了。老婦人的豆花手藝卻因此失傳,從此幼稚園前再也聽不到脆亮而熟悉的鈴聲、老婦人佝僂慈祥的背影、順滑而可口的豆花……現在的孩子們也都在下課時光啃著一條條彩色的零嘴。而每當我驅車駛過木板搭成的幼稚園前,總會不經意看見自己伸手探入口袋,卻終究什麽也沒有的那刻光景,那段被眾人一再放大的貧窮歲月。
刊於《馬華文學》第五期
12/2011

11/6/11

海歸

海的潮汐像生命的號角,波波泛起後便成絕響,你再也找不回如此重復的相同的聲響。然而你相信,這座藍海是你最初的寄托,也是最後的歸處。

那天你委身藏在幽暗的深叢裏,發現童年遺失的藍皮球。原來它一直默默守在原處等待你的尋覓,有些漏氣乾癟,像歲月緩緩枯黃的痕跡。左邊是木板搭成的小廂房,一直以來你都不曾窺探木門遮蔽的裏頭光景。如今你在草叢裏,就在木屋的後方,終于看見了你期待已久的畫面。竟與設想的不相符合。你以為會在裏頭繼續找回那些遺失的,童年的玩物。然而純粹是個儲物室,斧頭、鋸子、梯架,還有一輛老舊的摩托車。姐姐在路上喊你的名字,光仔光仔出來不玩了。這場童年的捉迷藏遊戲終也結束。

你還記得嗎?

後來姐姐是躲到了高樓哪個大層裏,你一直找不到。啊姐,你找屋子也不會找不那麼高的嗎,爸媽爬上來辛苦啊。姐姐苦澀的笑。姐姐大學也快畢業了,當初搬進這慘白大樓的每一個畫面仍歷歷在目,像是永遠嵌進生命裏了。層層陽臺都晾挂剛洗好的衣服,在陽光底下隨風飄舞。你隔著襯衫牛仔褲校服內衣毛巾,始終無法一瞥每間屋子裏面的故事。鐵花、衣物,仿佛永遠阻隔了外面的世界,在裏邊上演各自的獨角戲。你沉寂的低下頭走進大樓裏,看見姐姐住家的陽臺也晾曬著衣服,大概也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姐姐是如何孤單的在外頭一個人生活。

這像童年的捉迷藏遊戲,你們躲在擠滿衣服的櫃子背後,捉的人永遠找不著你們,以為就此能隱身在這個世界,不對上雙眸,冷漠的擦肩而過。

你還想一直走在那年的路上,和姐姐一起在家前玩起捉迷藏。然而歲月很快逮到你了(嘿嘿,看你往哪躲)。終于到你畢業了,也是時候離開長久寄居的這片海。

某天夜裏你獨自跑到碼頭,坐在凸起的礁石上,靜聽銀鈴般海浪拍打的聲音。閉上雙眸。潮起潮落。忽近忽遠。很寧靜。每一次浪卷上來,就會有不同的故事在腦海裏縈繞。那是屬於你和這片海的。關於心聲、家事、快樂與悲傷,它都懂。遠處的燈塔旋轉著光亮,時明時暗,像你永遠無法捉摸的生命真諦。誕生、成長、老去、死亡?一望無垠的海,你只能看見光照亮的地方,其他的全是一片黑暗。

你相信有一天,這座永恒的藍海會告訴你你所不明白的,歲月的隱喻。

明日你就搬了出去。臨走前撿拾躲在木廂房后的藍皮球,一併帶到了城市去。海,再見。(嗨,再見──這不就是相逢與離別,生命的過程?)你又得再躲進新的四方櫃子裏,悄無聲息的獨立生活。你會害怕,你會不習慣,你也會寂寞。但這些都是成長佐以生命最動聽的海浪不是嗎。你把藍皮球放在屋外,它自個兒在門外兜圈子,偶地碰下你的門。

某天夜裏下起雨來,你守在窗前聆聽清脆的落雨聲。嘀嗒嘀嗒。然後輕輕閉上雙眼,感受黑夜送來的恩典。你感覺他們都在你的身邊,仿佛臨走那一天不捨的對你說再見,然後相信總有說嗨的那一天。這夜語,竟與那晚的浪汐有些相近。你睜開眼,看見眼前有一處燈塔,一束光旋轉照射著每一個你看不見的角落。你打從心裏發出微笑,為生命的動容和光亮微笑。

你明白,光驅趕黑暗。也就是為什麼媽給你取名叫光仔。

即使我只是短暫的浪花,只要擁有你們,再浩瀚的碧藍海都有我自容的歸處。因為你們都在,在這片海上──而我永遠都會歸來,家,我如海的故鄉。

11/6/2011 星洲日報/ 文藝春秋

——————————————————————————

後記:
等待中六開課的那段日子,有一晚我和友人到波德申海灘吹海風。我們坐在各自的礁石上,靜聽海浪拍打暗礁的溫柔之聲。海那樣深邃,夜那樣靜謐。我頓時我看見未來的日子不遠了,成長正逐步趨近。僅以《海歸》獻給我自己以及我的家人——不管我往哪裡去,你們是我永遠的歸處。二零一一年十一月六日,稿件刊登的日期適逢婆婆出殯的日子。婆婆在病重兩個月後終於抵不過病魔的日夜啃噬而敗北棄城了。喪禮上小妹問婆婆去哪裡了,爺爺說,婆婆回祖國了咯!我們每人皆沉靜地低下頭。這幾天,我們都是被鎖在禮節裡的悲傷靈魂(火葬不許哭、眼淚不能掉進棺木裡……)。我們將悲傷與不捨隱藏在所有繁文縟節之下,試圖不讓他人看見。卻在真正離別的那刻,在所有呐喊與啜泣聲中,在婆婆的棺木抬進靈車之際——終究明白過來,婆婆是永遠永遠地離開我們了。僅以文字緬懷她所陪同我們度過的日子。歲月靜好。

10/30/11

【記號】時光如昨

你醒來的時候亮了枕旁的手機,已是清晨七時,匆匆起身盥洗便更衣。站在鏡前,長框型的鏡顯得比平日有些巨大,衣櫃仍舊寄宿著你不知從何選擇的襯衫與領帶。你未來得及適應妻便喚了喚你。要遲到了。你掀開門簾,陽光從縫隙間列隊進室内。映在眼前的景畫恍惚變更,你錯以爲自己還停留在外地求學的那段時光。沒有急促走過的行人,自行車,以及學巴緩緩開過的哐儅哐儅引擎老舊聲。記憶仿佛就這樣失了空,你深深呼吸,循級一步一步走下。天空幾只晨起的麻雀嬉鬧,吱喳吱喳劃破陽光彩繪的一片湛藍。

想是周末吧,清冷的街道像是洗了一場涼水澡,藍藍的。陽光灑下才有那麽一點暖意。這和昨日的情景竟是如此相似。你仿佛重新回到了如初少年時光,凝聚的回憶從商店玻璃窗前反射,映出你的面貌,多少都有風華漸逝的樣子。上學的日子,你總是匆匆換上校服,嘴邊叼著小塊麵包,灌了一口美祿便沖門而出。母親的嘮叨聲已被木門隔絕在后,碰一聲隨著時空遞進越顯渺弱。以致後來你更聼不進母親的叨語了。你走在天空微亮的街道上,也不過轉幾個彎就到學校了,卻像是半個世紀。路途之遙,其實只是你不想上學的一種病態。從心裏演變成的某种錯覺傳到腳上去,你漸行漸緩。你移動左肩上近乎滑落的單肩背包。裏頭裝載著的書本,以及老師授課時你所勤於記下的筆記。雖然已經不管用了。搞教育的那些人不久前才宣佈把數理科改成英文,你中學所學的馬來文皆不管用,好像白學了。然而你知道,知識的傳遞不在乎媒介語,認真並用功的人總能靠自己一番努力創造自己的世界的。

你擡頭目視樓與樓間縱橫交錯的繚亂的軌道,在耀眼的陽光下仿佛曬成乾癟的蛆蟲。它們是城市的蛆蟲。一輛列車倏然駛過,讓你暫時隱避了陽光的照射。鐵軌與鉄輪的摩擦產生一陣撕裂的巨響,一種結合科技的聲音、這城的聲音。你才低下頭來,捂著雙耳繼續前行。這城市留予你的,最恬靜的清晨時光,已經被時代篩落得沒剩多少。

你把目光放在路上。駛過的車輛三三兩兩,周末上學的孩子不多,車子載著的都是那些穿著體育衣,趁周末返校參與課外活動的學子。剛建好的行人天橋上人影稀疏,幾個老人步履蹣跚,像是剛晨運回來的吧。一個手裏提著手提包,正在聼電話的上班族不經意的踫撞了老人一下,頭也沒回的匆匆走了。老人望著年輕人離去的背影,有些難以言喻的慨嘆和悲哀。

這人,這城市。

兩個緬甸藉外勞看馬路上的車輛少了,決定棄用行人天橋,便一個勁兒沖出了馬路。一輛呼嘯而過的轎車險些把他們撞上,在很近的距離前不斷鳴笛,緊急刹車。兩個外勞嚇壞了,趕緊跑到對街去。司機搖下車窗怒吼了一聲,便開車走了。

一天的晨曦之光就這樣開始。

幾個少年聼著耳機,搖搖晃晃的經過你身旁。你對他們笑,他們也對你笑。(你對你的過往笑,他們也對你笑)。此時一個出來遛狗的老人路過,那狗朝你吠了兩聲,主人幾聲喝止才終于停住,歸還給早晨一片寧靜。你頭也沒回地走進公司樓層裏,開始你周末半日的工作。

29.10.2011 刊於《記號》
第七期:「撕破」兼周年紀念特刊

延伸閱讀:

第七期《記號》+周年紀念特刊:「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