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3/15

樹屋

(圖/龔萬輝)

穿過男舍長長的暗廊,清晨的將亮未亮,夢遊者一般的我提著小籃,牙刷牙膏沐浴露大大小小滿溢的心情、疲累的身軀準備趕赴一日行路。路遙遙而漫漫,霧聚霧散,常常一不小心就被石頭絆倒。待盥洗完畢,打暗廊走過,兩邊仍是閉合的,厚實的門,一整面流瀉的黃貼著藍底白字的門號,四一三的鬧鈴總會在此時響起。像是呼喚,然後各房內里有了一些動靜。廊道盡頭日光悄悄探入,我站在四零一前,一天便這樣輕輕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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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7/13

亡命浪子

 

刊登於【中國報|青春說】/2013十二月

 

 

考試的日子我們夜夜守在窗前,絲毫不察時間的流逝。晨霧漸散,光緩緩透進了窗,我們才盥洗更衣,僅拎著鉛筆盒徒步至考場。所有人俯首速寫,字字珠璣,爭取進入國立大學。一個不留神就再也無法追上。殘酷如現實。

記得考完某張試卷的次日,因為沒課,R便邀我們說,不如去走走吧。先在路邊茶餐室吃過早餐,乾撈麵熱奶茶,如今回憶裡還氤氳著晨香。R後來就把我們帶到了他家。他說家裡有小型KTV廂房,可以免費唱不計費。我們一行四人就這樣坐在R家的模擬KTV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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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0/13

週五例行公事

 

五點的英文課提早結束,從課堂走出,午後的光已不再囂張。搭上沙丁魚罐頭巴士,一路搖搖晃晃抵達了通往舊樓的出口。那是一整面灰頭土臉的牆。牆上是五顏六色的傳單,一張張低垂著臉。仿佛無聊的課堂上,教授對著講義喃喃自語,而我們坐岸垂釣。

來到這裡已是九月。醒來的時候窗外可見一整片綠景,早晨的陽光洋洋灑灑。偶爾駛過三三兩兩的車,其餘皆行人。他們戴上耳機,避開與人的對望。我總習慣在一個人搭巴士的途中打開一本書。 Continue reading

06/12/13

看不見的玫瑰

 

 

 

黑色簾外流瀉一整道夏日的光,六月便在那裡。六月艱難如跋涉長長的遠坡道。像妳寄來的明信片。我們以為牠掉進了南中國海。然而牠在我從某個酒會回來的夜裡,就是那種肉類海鮮亂吃一通、酒杯與酒杯碰撞出各種流動的聲線,迷醉紛亂的夜聚以後,回到一個人空曠且被無限放大的客廳茶几上,自東北方的明信片就這樣安躺在那兒。

妳說,「星星美麗,因為上面有朵看不見的玫瑰。」

我想起B612。寂寞的星球。那已遙遙遠遠,無法再作抉擇的前二十歲。那時候的想像總是美好的。「我以為、我以為」。我用幻想虛構了屬於自己的飛行屋,飛行之際卻狠狠墜了下來。許是一枚螺絲釘的錯置。跌碎了一地的夢。大學面試時教授歪著的嘴臉、錄取通知書上任人擺佈的志願。我被圈起來,又被狠狠打叉。如今,我緊握最後一張票根,但一切發生在「此路不通」以後。

於是我只能藉由出走來走出圍困,與自己。新加坡三天亂遊裡大多時間都在走路。沒有坐上最高的摩天輪觀望夜裡的市貌,我們用雙腳走出自己的風景。街上是形形色色的情侶,男女,男男或女女。匆匆。無論搭多遠的地鐵,只要沿著綠線,武吉站下車,便會回到背包旅店。偶爾換站,在月台躊躇,不知該往哪個方向,電子錶卻不斷倒數著火車抵達的時間。恍如現下生活的隱喻。

好幾次疲憊得直接坐在街道上,肩上與心裡的重物一件一件卸下,再把自己遠遠拋擲。

獅城回來後與六紅班相處的時光正式進入倒數。兩個月前踏了進去,便日日向四十一位小瓜報道。搗蛋的仍舊搗蛋,牆上一貫的藍。太多的喜歡與不喜歡。像最近無來由哼在嘴邊的「你擁抱的並不總是也擁抱你」。擁抱你的並不總是你也擁抱。也不敢隨意為詩注解些什麼。能留下的或許只有紀念冊上的字跡,照片,和教師節的玫瑰與禮物。他們會記得我嗎。十年後我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十年後他們就成了現在的我,而我也就三十,每每想到這裡就必須克制自己,不是惑,是惶恐不已。

「我明白,路很遠。我不能帶著這副身軀走。牠太重了。」

而我仍在黑色簾裡,如小王子遠離人間煙火的沙漠。而我失去的,人生,在六月重重踏過我的身軀以後,還能在底下開出一朵玫瑰。而我擁有的,或許就不只是玫瑰了。

 

12/31/12

玩具鴨走過十九歲殘骸

 

 

十二月末日預言如星星不知掉落在哪個叢林裡,天空整日灰灰暗暗,濕透的衣服和心晾不乾,換來母親的叨念。十二月的天空總不時燃起一枚枚煙火,聖誕節,跨年倒數,人們仰望而讚歎,最後也只能低頭,和世界沈默相望。輪廓日漸歪斜的世界、踟躕不前的世界,晃動著。如今我仍無法航過那鬱悶的赤道無風帶,我要去哪裡?我從何處歸來?鐮刀一片一片刮下雲朵,墜落成雨點。或淚,或,問號真讓人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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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12

因為我們曾有過



1 傷痛

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在圖書館裡自殺。

朋友怡君更正我說,那只是自殘,你看她手上一痕痕風化的印記,就知道了。外面是陰天,圖書館裡有一種驅散不去的抑鬱,一種死的氣息。周圍的人都在埋首溫習,翻書的聲音如輕紗枕著他們疲弱的意志。無人發現。女孩手腕上只有一道血紋,血沒有聲張流下。她把手藏在桌底下,一隻手抵著額頭,眼裡透出一種我不曾見過的,極深極深的怨恨。很紅很紅。女孩不自覺就流淚了,只是眼淚流得比血還乾脆。

怡君問我,自殺是一種勇氣還是沒有勇氣?我不知道,究竟死需要的是不是只有勇氣。每次刀口湊近手邊猶豫了好幾個小時,終究沒有勇氣劃下」,曾經自殺的她一臉淡然的說著
07/20/12

【六月手記】鱷魚出沒




1

滿懷期待的六月無雨。我從假寐中醒來,屋子像沉浸在一片橘色水光中。空氣是膠著狀態,室友還在昏沉補眠,所有事物皆靜止不動,恍惚有些棄城的錯覺。我站在大片大片窗前,窗外澄黃,像畫布,一幅夕陽沉落圖,漸漸沒入我腳下。忽然想起今天是六月之末,怎知天空就不自覺下起雨來。好快,落在夢幻一般的黃昏。此刻我想在池裡蓄水,養一尾金魚,讓牠短暫地以為世界僅屬於牠自己。想要輕盈不著地,六月的歌曲播放清單中只有陳綺貞和陳綺貞。暫時無法接受其他聲線與詞目了,像乾燥的喉頭沒命的張口渴望咖啡的灌溉。一種絕對的簡潔絕對的艱澀。

當你問我今年以來最大的變化是什麽,我說,我已經不再需要過去那個自己了。像是一種遺忘,更多時候是捨弃。十七歲說隨便,那是因為沒有主見;現在當我說隨便,我是真確覺得沒有取其一的必要。有時候選擇帶來傷害,而傷害是我們對峙的匕首。你問我該怎麼辦,如你想要的,我說爭取吧。長這麼大了學不會努力爭取你還想怎樣。那如果傷痛呢。傷痛我無法解答,因為當我慢慢慢慢揭去稚嫩(卻始終光滑)的面紗,那在睜眼瞬間忽然刺向我的刀刃,總也讓我來不及抵抗。來不及。像雨下得那樣措手不及。像時間急促得讓人伸手不及。

然而陳綺貞說,帶不走的丟不掉的,讓大雨侵蝕吧。



2

當阿關告訴我她想要搬走的真正理由時,我忽然覺得那是應該的事。那是一種對人群的恐懼,孤獨的必要。我想起她,想起她如至柔憂鬱的臉。不喜歡相聚狂歡,因為不喜歡在那以後無限擴大的空寂。於是生活靜如止水。每天必須要有一段獨處的時候,安靜地,聆聽內裡的密語。她說沒有經歷孤獨的創作者是匱乏的。那是一種宿命吧;但或許也只是淺眠中的墜落,一下子就會醒過來了。



3

哲那時坐在七樓陽臺遙望闇夜的一座城市,自己從7-Eleven買了一打啤酒,發簡訊過來說好寂寞好難過。我沒有回他,自行想像長久以來夢寐的城市此刻停格的畫面。我忽然看見他眼前的景象,除卻安靜不說話的零星火光,他還格外擁有一片夜空、夜空中的繁星;一雙眼睛、可以望盡世間繁華的瞳孔,任意張合和流淚。

我們還擁有了無止境的漆黑呢哲。



4

考了駕照原是有意義的事,比如你可以載著心愛的女孩到金馬崙山上,看一片綠得發慌的茶園。在那裡虛耗一個午後,觀賞她如沿途風景一樣美麗的臉孔。我聽J津津樂道地說著駕車的事。

「本該是這樣的,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我愛上的是一個喜歡步行的女孩。」


 

5

「他就是這家酒吧的老闆,我們叫他Nothing,就是店的店名,你看他臉上縫了二十幾針的疤,那是他二十歲時拿水果刀自己劃下的,那時他立了一道疤誓:他說就要這樣劃破這個別人給他的我,他不是真正的我,之後,他背起一隻簡單的背包環遊世界,開始要自己形成真正的我……」。



06/8/12

五月,然後



五月。五月幾乎無雨。剛過的半年考和無處蒸騰的熱氣都叫人煎熬。我想起那段每日每日伏案作答的,機械般的考試現場。一張卷紙吃去了三小時,作答完畢以後回過神來,前方牆上的壁鐘已不經意晃了完整的三圈。抖抖疲軟近乎鬆脫的手,才心滿意足的擱下筆來。我知道我盡了力,我也只能這樣。將最後一張卷子遞給監考官以後,我整個人伏在桌上昏昏沉沉的睡去。班上的同學相互審閱卷子,即使知道對方的答案也許是錯的:「喂,這題不是C嗎,我記得老師說過……」和窗外的陽光一樣。窗外的陽光沒命的炫耀。熾熱,把人灼傷。

我記得華文試卷作文題有這樣的一道題目,爸爸的背影。我想也沒想就把題號寫在答案卷上,然後草了草大綱,便循著記憶的甬道,一段挨著一段書寫。「背影」不自覺讓人想起朱自清那篇,他那矮胖的父親爲了給他買橘子而跨過柵欄的溫馨場景。父親的背影給了我好多靈感,以及依靠。我記得自己在文章里寫了好幾段關於父親的背影——他替我辦理轉學手續,我十八歲那年,坐在車子後頭凝視著父親一路為我忙碌奔波;還有父親沉落在屋後窗前的背影,我在朦朧之中仿佛看見自己不斷逃離的踉蹌模樣。我還想補綴些什麽,後來還是抵不過時間的催逼便把卷子交了上去。和家人住在一起的時候,每次夜歸,父親會坐在沙發上看書或上網。我探了探表,時針精准落在十二後一點。像超人劇裡那些英雄救美事件,超人們(也許是蜘蛛俠?)總是千鈞一髮之際貼上了隧道之牆而避開了被火車輾過。切割得剛剛好的時間。父親不說,我也知道他在等我的門。而我的門,不是越來越晚,就是經常把自己反鎖在裡頭。

後來在慶的部落格讀到一首關於陳奕迅的〈然後怎樣〉,搜索了一番找到林夕的詞,寫著「完成了所謂的理想 / 放縱了情緒的氾濫 / 汗都流乾 / 天都微亮 / 然後怎樣」。我當下忽然覺得非常沉重,然而這沉重似乎沒有重量,以一種單純的無法兌換的單位狠狠地我把壓跨。我反復聽著陳奕迅的歌聲,腦海裡頓時翻覆著澎湃洶湧的海浪。許多「要是當初」的念頭萌起——要是當初我一早就作了對的抉擇,先往夢想那裡靠攏呢?在Skype裡和女蝦談到去台灣升學的事,她在電腦的彼岸訴說島那頭的故事,這些那些,美好與失意。她的結業考完結以後,接下來就準備上大學了,然而我還在路上,浪子一般游游蕩蕩,還未駛入正途。沿途竟是暗淡無光。

如果沒有「要是當初」,「然後怎樣」?

沒有怎樣。

說回父親的背影吧。我記得我在文章裡頭記敘了這麼一段:小時候父親我把架在他的肩上,那時我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世界的最高峰。後來我的成長讓父親的背越漸佝僂,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我便在青春期行進中走了下來。走下臺階,便要面對人群,和抉擇。我把夢想緊緊繫在身邊,前方仍舊迷茫得看不見一條路。我已沒有什麽可以梭哈的了,唯有掀開最後的底牌,握著它,戰戰兢兢走下去。即使外頭的陽光仍舊照耀又照耀,六月。然而六月,我相信會有雨的。


07/10/11

塵土


「如果人生的重大事件是念書、就業、結連理,我的生命也是如此按軌道行走。可是活到這般年紀,卻擺脫不了牽牛花的攀藤生長方式。沒有枝條、籬笆或牆頭,牽牛花無法站立。我以為自己可以捉住人生軌跡徐徐前進,卻沒發現自己纏繞、捆緊愛情藤架而不自覺。多年來普通而平實的生活,近年忽然遇上龍卷風,風吹花落,漣漪激蕩。聚少離多讓我有如軟弱花枝藤蔓,編織一張遮蓋日常生活的花網,淚水滿浸其中而忘了藤架不勝負荷。直到一個半夜時分,架子因為淚濕鹽分腐蝕而崩裂,
我站在荒地旁邊顫抖,從晃影中看紫色花叢中的我,如何假借內在的骨架支撐牽牛花般的我。」——蘇燕婷/《牽牛花治療式》

這篇稿子,讓那些日漸囤積的情緒幾近瓦解。我已徹底遺失了我自己。

仿佛日子在這城他城漂泊以後,打從心底就少了那一份歸屬。於是我明白,世事飄渺,不可理喻,世界不能停止在人前所觀所聞了。一樹的綠葉花了多長時間回歸塵土呢?而我若落葉,已然決定離開大樹,隨風飄揚他方。在世界崩塌以前讓我流浪。在暮色緩落以前捉住那一片橘天。就讓日子這般作勢匍匐前進。若紫花若籐架,非紫花非籐架,這些磨練只為成就明日的自己。

有些事情,總是在逐步成長以後才會明白並重視的。曾有一次,我趁學校放假潛逃回家。雖然只是一天,基於距離也不遠,父親就驅車把我載回去。並非孩子氣那般想家,只是心底總有這麽一聲呼喚:繌該回家看看。記得那天坐在回家路上,想了好多以往不需擔心的事。我知道,我心裏所看重和掛慮的已不再那麽簡單。姐姐搬出外頭住上兩年半了,終于是時候回家。我一直很感恩,仿佛一切已在命定中,她回家,我離家。至少家裏有人照應,長久的擔憂也就釋懷了。曾有一位老師說,人總是能夠獨立,而毋須仰賴別人。但我最後會否因爲過於獨立而孤立了自己呢。我多麽害怕變成遺世孤立的個體,而在這日夜不斷奔走的日子中,我知道我終將遺失我自己。我曾告訴B,他是我長不大、不想長大的理由。也許至今他仍不能明白我所說的。然而我終其長大過去了,並在這份情誼中不斷牽扯,欲進還退。都是因爲我很重視他,即使他不。

然後是我中學時代的朋友們。近來總會不時想起你們,在腦海裏細細溫習每一張臉孔,想象你們當下是否安好。還在工作嗎,還是到哪裏升學了。想一起上實驗室拿化學液體亂混一通;放肆的在課堂上高喊、追逐、無分膚色圍成一圈高談闊論。爾今穿上這看似成熟穩重的校服以後,仿佛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學弟妹的雙眸都在看你們這些中六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啊。所倖我在現在的生活中遇上了另一群可愛的朋友們,好像回到那已回不去的少年時光。重新,再來年少輕狂一次。

朋友,你近來好嗎?我很好,勿念。

昨夜霧水混雜泥土香,綠嫩冒起,萬籟初醒之時,仿佛一切重新啓動,最赤誠原始的心。走在歲月逼仄的長路,我們總是匆匆、匆匆,太匆匆。讓我竊取一點時光,漫步在過往、當下、未來的零碎片段與預見中。日子如往常恬靜安逸,無與倫比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