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7/17

黑鳥

 

【第六屆理大文學獎·小說優秀獎】

 

 

「可是又有誰願意捉住我們這些朝懸崖奔去的小孩呢?可是他們也不知道,跳下懸崖以後我們終究像鳥一樣飛了起來。」《麥田捕手》

 

·

 

彼時他們並不知道,禁忌一旦觸犯,便像永遠無法闔上的潘多拉之盒。

午後陽光毒辣如巫闖進幽閉的課室,被百葉窗攔住,吃成一痕一痕落在石灰地上。光影中可見塵埃飛揚,光仔坐在右側靠窗位子上,伸手捕捉幽微之塵。攤開手掌只見錯開的紋路。所有人棄城一般伏案睡去,徒留頭上醒轉的風扇,咿呀咿呀哼唱。課室頓時陷入一片死寂,譬若墓冢。

古瑪用筆戳了光仔的手臂,暗示他去趟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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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1/11

落雨聲

图/ 衣谷化十


正要踏出家門找你,天空就已烏雲密布。似乎就是不被注定的一件事。

微雨。雲朵始終承載不了天空的感傷,潸然落下一地的淚。我穿著一襲碎花裙,朵朵開在裙上的菊花綻放艷麗。我像一只翩躚的蝶,如此雍容華貴飛舞在花叢。卻怎麼都想起了你。我們見面最後一天,天空如是下著細雨,你在雨絲里狂奔,任雨滴打落在白裙上你無從搓拭。然後就這樣跑在雨里,直到遠去了身影從此消失在雨里。這些年我們都沒聯絡上。你走得像斷弦,我的心再也奏不出你的歌,你的聲響。此刻我站在雨里,撐起一把紅色的傘。落雨嘀嗒嘀嗒恍若針刺枚枚穿在布傘上。一步一步緩緩走向巴士站,路怎麼走都覺遙遠,等待你的歸期,越長久越等待。听說你回來了,我現在就去找你。

車站滿是銹斑的鐵柱,白漆剝落仍泛著一斑斑的記憶。都老舊了吧,畢竟這巴士站也建了好長一段時間。手握著傘柄輕輕轉動,看雨滴墜落在地,像姿態優雅的海豚縱身入海里。我把傘收起放在座位旁。那年旖旎的時光我一直記得。你就坐在我座位旁。中四那年化學課本上寫著銹化過程,我搔破腦皮始終想不出鐵如何釋放分子再與水結合,點點交錯形成銹。你白晰縴細的手握著搖搖筆,在課本上畫水又寫出鐵的簡寫,給愚鈍的我解釋這些化學作用。我似懂非懂地點頭。那時課室外也下著雨。雨水濺進課室,你說嵌夾在木門的鐵門閂不久後就會生銹。你這麼聰明,我打從心底仰慕你,因成為你的知己而讓我自豪。只是,你未來得及看見門閂長銹,卻已經離開了校園。我的座旁從此空去了靈魂,準備置放更多的寂寞。我看著走廊上的水,漸漸漫漶了自己。

巴士來了。我提著濕漉漉的鞋奔上巴士,雨著了裙子。老舊的黃巴上隱晦無光。有一瞬間我感覺呼吸困難,一陣暈眩襲上心頭,最終還是穩住了陣腳。巴士上人客稀疏,各自分散在角落,他們以同樣的姿勢坐在窗前——用手托著腮幫,眼神早已魂游遠去。見一個陌生人踏入領地,他們朝我望了一眼,便又回到窗前。陌生的場景,雨淅淅囈語。我找一個不那麼顯眼的靠窗位子,坐了下來。椅子破舊,塑料布經不起歲月的摩擦紛紛張開了嘴作死狀,吐出黃黃的海綿曝露在空氣里。身子往椅上一坐還發出呀呀聲響,充斥整個巴士。他們朝我望了一眼,又回到自己的世界。我把頭倚在窗前,窗上的塵經我一擦往上揚。隔著一片玻璃窗,清晰听見落雨聲。像是有人不安分地從天上傾倒下細沙,撒落地面。有的落在鐵片上叮叮當當,有的落在心上。那是什麼樣的聲響?我記得你哭。橘紅的雙眼讓我心生猶憐。那時我們坐在大樹下的石椅上,黃花紛飛落在校園草場上。你說和他吵了架,他說你自私只專注在學業,從不理會他的感受。而你卻很愛他,不能放棄這段情。想想也是,他這麼高大魁梧,又愛好游泳。記得你曾告訴我,你夢寐的王子不一定要帥氣騎白馬,但一定是運動健將。這樣才可以保護我啊,你說。我笑說你膚淺,愛情怎麼能以外貌作斟酌。你說我不懂愛情,也許吧,誰能真正了解愛情呢。你形容他的體貼細心,嘴角還輕輕微揚。再後來你不哭了,站起身子說要和他道歉去,拍拍藍色的裙像水母一樣游進湛藍的海。我再也看不見你的身影,這一場黃花雨,模糊了眼前的視線。我終究不能愛你啊。

嘟——有人按了鈴聲,準備下車。

恍惚之中我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站起的少女。長發飄逸,竟與當年的你有些神似,孱弱的身軀微隆的乳。我一直想保護你。只要下課我們都一起走到大樹下,听你說著和他的點滴。碎發黏附在紅潤的臉頰,我用手指替你把發撥到耳朵後方,讓耳朵勾著撐開的發尾。你兀自呢喃我其實什麼也沒听見,卻一直點頭保持微笑。有些替你幸福的樣子。你說今天開始他接送你放學,有時還去他的家陪他做功課。我怎麼听都覺刺耳。你像是發現自己多話了,轉過頭問我的感情事。我喜歡一個人,我說。一個人?誰?你問。我說,我喜歡,自己一個人。你笑笑,宛若黃花開在你的臉上。我並沒說謊,我喜歡一個人。

窗外的雨勢漸大,路上頂著雨走著的行人一一與黃巴擦肩而過。我未來得及細細端詳每一張面孔,已被車速帶走。這些年,我與多少人擦肩而過,卻始終也沒被任何行人俘虜這顆心。

某些事情將恆長永久,一如我的愛情。

中五開學那年,老師說你轉學了。班上的場景依舊,老師學生如是。而你卻已不在。我試著尋找你,卻怎麼找也找不著。什麼時候決定轉學的,我卻不知道。此後我總是最早到校,最後回家,期望有一天你會偷潛到學校告訴我你的去向。大樹下沒有,課室里也沒有。當你的余溫漸漸從石椅上消散,我知道你不會回來了。你不會回來了,日子卻得繼續過。我想像你仍處在我座旁,于是我用功讀書。我不再愚鈍,當有人問起我成績怎麼突飛猛進,我說,是你教我的。

你去了哪里。畢業後我始終一個人生活,只是還會不時想起你曾經的美。然後開始擔憂你,過得好嗎,健在嗎。你一通電話也沒給我打,一點消息也沒帶來。直到後來,我不再期待了,今個兒你卻撥了電話過來。

是你嗎?一把熟悉的聲響從電話那端傳來,有些悲戚。我是,我說。這句話仿佛把一切凝住,我在不得前進的時空里匍匐。你去了哪里,我不斷地問,心里急切。確定地址後,我決定展開尋你之旅,雨卻下了起來。

嘟——我下了車。來到你家門前。

一個臃胖的婦女站在門前撐起一把傘,傘下還有一個五歲大的孩子扯著婦女的孕婦裙。隆起的肚子里仿佛住著一只獸。深邃巨大,卻不得而知。原來中五那年你懷了他的孩子,此後停學。

落雨聲聲刺痛我的耳,傘外的世界被阻隔成一片流甦。雨滴濺灑在布傘,這回有人從天空把一袋的石頭倒了下來,洶洶擊倒路上的人。朦朧我視線的,不再是雨。

嘀嗒嘀嗒——落雨,是蘊藏心底已久的淚。

19.6.2011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2010新纪元文艺营小说组特优奖)

04/4/11

一日年少

(插畵:導航旅鴿)


派報員駕著摩托馳過屋腳下幽靜的街,叭叭的鳴笛聲劃破了清晨,張開太陽的眼。某些早晨,
阿布確實厭惡這聲響。他揉著惺松的眼有點不甘地爬起身,打開落地窗瞥見外頭的電線桿上,一只早起晨運的松鼠躥走,還不時抖動著卷起的尾巴。貪婪地啃噬著早
晨的清新。他深呼吸,清晨六時,該起床了。杵在家門前的那盞路燈疲憊地睡了,換上冉冉升起的太陽,從樹的綠葉間微微透出一些曙光。

阿布站在鏡子前脫去套了一夜的牙套,上方的牙齒套著一圈鋼鐵,下方則是用塑料制成的牙模,穩穩
套在牙齒的上下兩方。綁牙後,牙醫說每個晚上都必須帶著這兩副牙套入眠才能讓牙齒不移位。他照辦,即使這牙套淤積了一夜的唾液,脫下時仍殘留著腥臊的味
道。自中三那年母親帶他上牙醫所綁牙那刻起,他像是明白了︰總有一段年少時光,我們愛美,無論如何都想要美。在中學生涯的牆上畫下一道美麗的斑痕。一番梳
洗後他換上白色的長袖衣和青色校褲。快遲到了,阿布飲了半杯美祿便擱在桌上。他拎了書包匆匆走往門口的方向,回眸看見桌上的美祿還輕輕散發氤氳。呵,有些
寂寞吧。坐上父親的車往學校的路駛去。

走進校門口這段路,也不曉得走了多少回。每一個平凡的早晨,阿布帶著熟悉的步伐走進校
園。那些輕重緩急的步伐刻畫在這道年少的路上,他總是小心翼翼地走。路旁沒有花,只是剛鋪好的柏油路總會不經意留下一些條理不一的紋,輪胎紋、黑油、紅色
鞭炮的屑(印裔友族趁屠妖節時在校園外放炮,是否在宣泄不滿?),還有某些即將畢業的學子不舍的心情。一筆一劃碎落在這路上,在阿布心中,這條路記敘了他
許多的心情︰中一時不想上學的膽怯,以及離別在即不舍的心情。他慢步,偶地閉上雙眸靜听身旁宛若銀鈴般的竊語。然後听見某些中三的友族操著流利的馬來語說
今天要還書了,沒想到這麼快升上高中。沒想到這麼快呵,阿布喃喃自語。他睜開雙眼,來不及閃躲便撞上了前面的人。咦,原來是中一同班的阿菲克。阿布輕拍他
的肩膀道聲早安,倆人便一同走進校園。拉長的身影像是兩只牽在一起的手。

阿布一如既往走進班上,到課室後方開燈。日光燈眨了一下眼,課室的寂靜被驅趕。三盞燈按次序亮
了起來,先是前面那盞、後面,才到中間。阿布身為班長,一直是班上同學的點燈人。他坐回位子上,在悄無聲息的空間里掏出參考書想要溫習。方才想起昨日級任
老師投訴班上不干淨。他于是拿起掃把開始打掃班上。某些值日同學的名字在他心里被念起,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還剩多少個日子他能夠手插在腰
間,氣宇軒昂地呼喚同學們掃地抹窗排桌椅。課室的每個角落仿佛烙印著支離破碎的片段。阿布座位旁之前有個小窟窿,後來幾位同學在課後留下替他補洞,還在石
灰上留下了他的名字和年份。五年一班、阿布、二〇一〇。像電影里總會出現的畫面︰泛黃的牆、漫漶的字跡。阿布不禁莞爾。陽光漸漸透過百葉窗撒進課室里。同學陸
續來了,地也掃完,某些回憶依舊殘留。

他們坐在廣場,听台上的老師用國語念著今日重要的通告。阿布一直沒有忘記,只是不想記起。今天
拍全體照。他和一伙友人坐在廣場上,放眼望去的遠方一群中四的學生端莊地坐在凳子上,雙手放在雙腳,稍微揚起的嘴角面對著鏡頭。來,笑,攝影師說。嚓——
嚓。阿布低頭繼續溫習從班上帶來的物理課本(其實他不再有勇氣遙望那處)。科學家是如何發現光學原理,某些折射下的倩影是否會在往後某個寂寞的下午被扭
曲?而若是光的反射,朋友永遠青春的面孔是否將一直瓖嵌在記憶的玻璃碎片上?陽光照在阿布的頭上,是炙熱的。他一直不能專心,直到老師通知中五各班班長去
找班主任,他這才回過神來走向辦公室。站起來時,身邊的友人不斷扯著他的褲子,五年以來,這班瓜總那麼好玩。他有點停住腳步,最後還是走了(走進辦公
室)。

級任老師在辦公室忙著處理校務,年輕的面孔上浮現焦急的恐慌。別急,阿布說(我們有的是時間)。老師慌亂的神情像是迷途的羔羊,不斷撞擊著阿布的心坎。都是青春的錯,他說。老師拿了包包便跟阿布一起走向廣場。途中也不曉得談起了什麼,反正阿布
每天都必須要跟老師溝通。作為同學和老師之間的獨木橋,阿布一直努力維系著兩岸的情懷。

男同學們像是永遠不能被駕御的野馬,放蕩地摧毀著遍地的花。一個女同學要求同學們排成一條直
線,而他們依舊故我,各自狂歡在各自的圈子里。有些時候,班上總有一些道德警察站起來怒斥這些行為,換來的當然是男同學的噓聲。隨後她在班上向男同學們道
歉,說自己的語氣不該那麼重。男同學們不加理會,他們像是為這個女孩標記著“不可靠近”的記號。這些,阿布都看在眼里,也無奈于心底。有爭吵,然後在別離
的時候總會釋懷的。全班四十五人開始走進鏡頭里。有的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有的站在中間、較高的男同學都站上後排的凳子上。

嚓——這些年少的聲響在這個盛夏被記起,留下一道恆長永久的回憶。同學們奮力擠出笑靨,唯恐會
把心里的不舍曝露在臉上。他們端莊的坐在鏡頭前,個子高大魁梧、亭亭玉立。阿布想起多年以來的班級照,某些瘦小的身影如今已蛻變成龐大的身軀。還記得某個
初時綁馬尾的女孩,如今已剪成一頭短發,前面還有瀏海。多少個夜晚,阿布泅泳在女孩的瀏海里。旖夢里他牽著女孩的手,褲襠稍微變緊,還有微微滲出的液體賦
予青春熟透的印記。一直以來,女孩是阿布心儀的對象。

阿布要求攝影師再拍第二張,這一次全班不再端莊地坐著。未待攝影師點頭答應,同學們已經倏地從
後頭湊近前面,席地坐在馬路上。有個馬來男同學凱里還擺了個睡美人的姿態,恣意慵懶地平躺在路上,就像他總是在班上呼頭大睡,醒來時雙眼被黑壓壓的人群圍
觀。某些黑色白色的手牽在一塊;某些銅褐色的手比出兩只撐開的手指,放在隔壁友人白色的臉頰上;某些裹著白布的頭依偎在藍色的裙肩上。黑的褐的白的臉,綻
放成簇簇朵朵璀璨的白色的笑臉。所謂的宗族,也不過是促使他們心連心的一個詞匯。

回到班上後他們擦拭著額上豆大的汗,宛如方才經歷了一番歲月的洗滌。拍了最後一年班級照,也預表他們即將告別年少,那些他們曾經年少輕狂的歲月。


頃刻,教馬來文的印裔老師走進班上。


免去了三部曲,尼拉老師翻開筆記本說起大考前的貼士。今年阿布他們即將面對大馬教育文憑考試,
然後各奔前程。尼拉老師仿佛一束陽光,照在一株株含苞待放的花叢里。同學們進行光合作用,為了成長、為了一圓遷往烏托邦的夢。尼拉老師手里握著一支短小的
粉筆,修長的身軀在黑板上下游動,不停地抄寫著筆記。白色的粉屑點點落在地板上,阿布凝視地板上的白點,像是失焦的幻燈片再也看不清過往的上課時光。它們
在幻變的生命里像溫暾的木桌,輕輕吹拂還會揚起塵埃模糊人的視線。尼拉老師轉過身,阿布回過神(有默契的交錯)。


這時窗外下起了雨,風嗖嗖想要侵襲和煦的課室。


尼拉老師喊破喉嚨,像是要和外邊的雨來個硬戰。老師不時停下,咳咳兩聲清清喉嚨,再發出沙啞的
聲音。阿布看在眼里不禁有些感動。尼拉老師教學已經三十年了,年輕時響亮清脆的聲喉如今已變滄桑。在大雨里,尼拉老師用喑啞的聲音把所有的知識傳達給學生
們。從屋瓦上潲落下來的雨滴打在課室外的長廊上。滴答滴答,馬來文的語法運用要捉對竅門就能回答了。滴答滴答,寫作文先擬大綱,團結這個主題的作文今年很
熱門。滴答滴答,考試時記得帶齊所有文具。淅淅囈語,絮絮心語。有些淚在阿布心中傾盆落下,無人發現。


直到課堂結束,尼拉老師溫柔的余音依舊裊繞滿課室。最後一次的三部曲同學們盡都發聲高喊
“Terima
Kasih,Cikgu”。不舍的聲響響徹耳際,有些同學不禁感傷起來。阿布靜穆地坐回椅子上,低下頭不曉得為什麼沉默。尼拉老師別過身走出課室,告別最
後一堂馬來文課。記得,阿布和同學們不分膚色同在一個屋檐下享受平等的教育,在國中的韶光里,從來就沒有所謂的懸隔。


雨絲仍在空中飄蕩。一場看起來像毫無預警的悲傷,悄悄俘虜了阿布和同學們。


最後一節課,同學們像乖巧的兔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各科任老師進班,坐在課室前方並排的黃色塑料
椅上。須臾,阿布從位子站起,走向課室前方。阿布點頭,“是時候了……”阿布說。這並不是往常的上課,而是最後一次以言語了結的敘別會。沒有食物汽水、氣
球彩帶,同學們帶著的是一顆垂在懸崖的心。一個接著一個走到課室的前方,阿布和朋友們將一個個老師擁入懷里。已婚的馬來女老師不能有身體觸踫,同學們只好
微笑對老師說聲謝謝。阿布仔細閱讀每個老師臉上的表情,努力溫習這個年頭老師所付出的辛勞和血汗。阿布打從心底對每個老師說聲“Terima
Kasih,Cikgu”。聲聲的道謝參雜友人的泣聲,縷縷飄散。仿佛明年月初,大家依舊回到如此的場景,像往常一般踏進學校,道聲再見後徐徐離開。而,
終究還是——飄散了。阿布帶領著同學,一個個站在課堂前道出心里的話。有的感謝、有的不舍、有的嬉笑……就像平常的日子。阿布和朋友,真的畢業了。


“不管未來身在何方,雖然記不起那些幽微的光陰,但是我將不會忘記你。”阿布說。


阿布在想,這場雨,是不是為了遮掩他們離別的啜泣?


盡管多麼不舍,放學的鈴聲還是響起。阿布拎了書包匆匆走往門口的方向,回眸看見班上的溫馨氣息
還輕輕散發氤氳。別過頭以後他承諾自己不管前路顛簸,他將牽著朋友的祝福一直走下去。他拾級而下,像是再次走回五年來日復一日在走的路程,今天竟有那麼一
些遙遠。來到底層,他撐開一把紅的傘,走進雨里,像一尾魚游進這片花海里。那條路,那些人,那些過往,在人群里模糊了視線。


雨還是下著。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黃子揚.2011.04.03
12/8/10

有光



    窗外時晴時雨,天空潸然落下的雨早已翻新了一頁的早晨。雨聲嘀嗒墜落在紅色鋅片上,恍如有人在天空倒了一袋的砂礫。一顆顆淅淅地,慢慢模糊了窗外的視線。一陣忙亂以後,光仔和同學們安分地坐在禮堂的椅子上,等待老師把卷子發下來。雨勢漸大,濺進來的雨水把走廊潑得溼答答。

    分針準確落在十二這個號數上,怎麽看都有點緊迫。

    考試開始。光仔拉一把椅子將身子湊近桌案。低下頭像一尾魚游進卷子裏。光仔不時扶著額頭,想從鄒起的紋拼擠出一些知識來。想象老師如初四那年站在課室前方道出一畝學問,光仔凝視老師凃紅的唇,張大著嘴不曉得老師呢喃什麽。要是當初用心一點那該多好,光仔在心底諷刺自己。不過,這就是光仔。自認有點小聰明,卻從都不想太過依賴。他折起長袖,有點著着軍裝的神氣模樣,試圖以這番姿勢跟考卷拚了。認真地投入題海,而卻又再次圍困其中。光仔想說還是算了吧。

    雨像是自知惹不起光仔的怒悄悄退至高樓后方,再也不下。禮堂空氣潮濕,隱晦的光漸漸投影在石灰地板上。木桌椅微微透著濕氣,光仔有些不適地轉動身子。直到找到一種安逸的姿態安頓自己的身軀。這個方向對正門,門外一灘一灘淤滯在長廊上的水逐漸消散,仿佛地底下藏著一只飢渴的獸吮吸地面的水。

    太陽冉冉升起,窗外時晴時雨,十天以來如斯重復。

    已經第二十八張卷子了。

    光仔低頭回到理性的世界。他用嘀答筆在不會作答的提問上划了個不工整的圈,把自己萎縮在問題裏。再翻一頁,保有餘溫的卷子拂過光仔的鼻,紙張抖動的聲音微透著一些馨香。每回考試,只要領了卷子光仔就會湊近鼻子聞一聞,也許裏頭記錄了少年的氣味,筆與紙張、和中學時絕大部分的考試。回到考試。光仔在紙上速寫一些筆記。字字珠璣是瑟縮成一筆一畫的時光。每條道理裏都有一段小故事,每一顆文字都成了過去的簡寫。光影不再,光仔用獨剩的回憶作答問題。心裏微微打顫。

    直到腦子再也不能拼力擠出一丁點的學問,光仔這才擱下筆,合上試卷。他把腳伸長,卻試圖不碰上前面同學的木椅。靠著椅背,把自己的身子輕微地緩緩地往下退。像是把自己退出這場速寫之役。然後閉上眼,假以遐想,魂游去。時針秒針倉促地交錯打轉,一輪圈看似重新再來,卻不斷提醒考生們時間僅剩不多。

    “Masa sudah tamat。”

    光仔交上考卷以後深深長嘆。把桌上的文具匆匆收拾一番,用手清掃桌上的碎屑。轟隆一聲推開椅子,便走出了禮堂。光仔背著光,走在陽光底下。

    當筆尖沙沙聲成爲絕響,當已然錯誤的答案不能被修改,光仔知道,他已經畢業了。

    當——當。鐘聲一如既往,還是響起。

10/14/10

大哥


    貓以慵懶恣意的體態走在長廊上,午後的斜陽照進來,那些倒映出來的影子是艷陽的霸氣,抹殺了四周的生息。


    他伏在桌案上昏沉睡去。這段日子斷斷續續疲累地倒下,又驚醒。散碎的影子已經稀薄得無法承載沉甸的日子。那些苦怨一一垂吊成巨鎖,長長地懸吊到地面,發出踫撞的聲音。叮噹作響,他用手覆蓋耳朵。噪音逐漸微弱,絲絲煩惱如敗北的軍兵撤退,隱至心裏的某個角落。日後他又開始急躁鬱悶的時候,才再邁開征戰的步伐。那些讓他發慌,糾纏紛擾的生活。

    壁上的老鐘經不起歲月的陶造,齒輪發出咦呀咦呀聲響,宣告磨損。也該如此,有些時光流走,也該有人緩緩地說起一些故事。

    那些回不去的,在夢裏相見,如歡。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他。

    教官循著並排的桌子把卷子發下。他坐在前排第一張黃色椅,對著老師展露微笑,手捏著考卷有些緊張。那時的木褐色桌子,如今已被漆成藍色,就像他們為歷史鍍上一層銀,即便閃閃發亮,他在乎的還是那些雋永的回憶。任什麽也不能修改它。一弘響亮的聲音從擴音器裏傳出,作答開始。他埋頭,心裏有些端倪:究竟是在和時間賽跑,還是分數。

    他寫下五年以來卷卷鑲嵌在腦海裏的知識,一些細碎的畫面稍縱即逝。譬如數學題上負負成正的原理,令他想起中一時那個不通數學的老師。結果每一回的數學卷子都只能捧著七字頭回家。爾今,一題又一題的數學方程式,讓他驚覺原來當年那個稚氣的自己已不復存在,恍惚蘇醒。竟讓他停頓思考了良久。坐上兩個小時,臨離開前撕下依附在桌上的個人資料。從板門后轉身離去,從此不再回眸。

    仿若校園從此不再記下他這個人,只留下一道長長的烙在畫滿壁畫的墻上。
 
    只是,刮過的痕跡誰能遮掩、留下的足跡誰能擦拭。又是誰,悄無聲息地留下了他的芳名在這裡。

    這些日子他只是平庸地過,堅持每天對身邊的人笑。哪管是擦肩而過還是深深地暢談,結尾時他都用笑來維繫這段感情。後來,這樣一個咧嘴而笑的習慣,在校園内風靡一時。那一天他慣常坐在集會場所,和一眾友人談個天南地北,這樣的開始平凡得讓他不會多加注意什麽。他並沒發現,一些光怪陸離的事在前頭埋伏。周會。司儀老師在臺上念著人文科模範生的特徵:「中五班長、華文學會主席、活躍于校外華文學朮活動、有禮貌、愛笑…,恭喜——他。

    如雷掌聲,他在掌聲下錯愕地走上台。從校長手中接過這份殊榮,臉上還氾著紅暈。當下他心裏有個想法:「如果不是這閒囯中,他現在不算什麽。過往那些埋怨,唉還是算了吧」。電線上一群白鴿憩息,不爲所動。嗚啊嗚啊,一動一靜地,用紅色的瞳孔記載著這段盛夏光年。

    「大哥——大哥——」,聲浪此起彼落。一波一波牽動他的心,他止住心裏翻騰的浪。自此他在校園内多了一個外號,像是被賦予某种身份上的認同。下巴開始長鬍鬚,預示青春正邁步向前。

    走向前,他回頭看見自己快樂地笑著,招手說再見。

————夢醒,看見桌上碎滿地的淚。


    其實並沒有哭,只是窗外徐徐落下的雨打在窗邊濺進房子裏。他拉開陰晦的窗帘。

    陽光和雨,一直是大哥青春的佐證。然後糊渣、煙灰缸、筆電、雜亂的房。埋頭繼續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