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11

海歸

海的潮汐像生命的號角,波波泛起後便成絕響,你再也找不回如此重復的相同的聲響。然而你相信,這座藍海是你最初的寄托,也是最後的歸處。

那天你委身藏在幽暗的深叢裏,發現童年遺失的藍皮球。原來它一直默默守在原處等待你的尋覓,有些漏氣乾癟,像歲月緩緩枯黃的痕跡。左邊是木板搭成的小廂房,一直以來你都不曾窺探木門遮蔽的裏頭光景。如今你在草叢裏,就在木屋的後方,終于看見了你期待已久的畫面。竟與設想的不相符合。你以為會在裏頭繼續找回那些遺失的,童年的玩物。然而純粹是個儲物室,斧頭、鋸子、梯架,還有一輛老舊的摩托車。姐姐在路上喊你的名字,光仔光仔出來不玩了。這場童年的捉迷藏遊戲終也結束。

你還記得嗎?

後來姐姐是躲到了高樓哪個大層裏,你一直找不到。啊姐,你找屋子也不會找不那麼高的嗎,爸媽爬上來辛苦啊。姐姐苦澀的笑。姐姐大學也快畢業了,當初搬進這慘白大樓的每一個畫面仍歷歷在目,像是永遠嵌進生命裏了。層層陽臺都晾挂剛洗好的衣服,在陽光底下隨風飄舞。你隔著襯衫牛仔褲校服內衣毛巾,始終無法一瞥每間屋子裏面的故事。鐵花、衣物,仿佛永遠阻隔了外面的世界,在裏邊上演各自的獨角戲。你沉寂的低下頭走進大樓裏,看見姐姐住家的陽臺也晾曬著衣服,大概也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姐姐是如何孤單的在外頭一個人生活。

這像童年的捉迷藏遊戲,你們躲在擠滿衣服的櫃子背後,捉的人永遠找不著你們,以為就此能隱身在這個世界,不對上雙眸,冷漠的擦肩而過。

你還想一直走在那年的路上,和姐姐一起在家前玩起捉迷藏。然而歲月很快逮到你了(嘿嘿,看你往哪躲)。終于到你畢業了,也是時候離開長久寄居的這片海。

某天夜裏你獨自跑到碼頭,坐在凸起的礁石上,靜聽銀鈴般海浪拍打的聲音。閉上雙眸。潮起潮落。忽近忽遠。很寧靜。每一次浪卷上來,就會有不同的故事在腦海裏縈繞。那是屬於你和這片海的。關於心聲、家事、快樂與悲傷,它都懂。遠處的燈塔旋轉著光亮,時明時暗,像你永遠無法捉摸的生命真諦。誕生、成長、老去、死亡?一望無垠的海,你只能看見光照亮的地方,其他的全是一片黑暗。

你相信有一天,這座永恒的藍海會告訴你你所不明白的,歲月的隱喻。

明日你就搬了出去。臨走前撿拾躲在木廂房后的藍皮球,一併帶到了城市去。海,再見。(嗨,再見──這不就是相逢與離別,生命的過程?)你又得再躲進新的四方櫃子裏,悄無聲息的獨立生活。你會害怕,你會不習慣,你也會寂寞。但這些都是成長佐以生命最動聽的海浪不是嗎。你把藍皮球放在屋外,它自個兒在門外兜圈子,偶地碰下你的門。

某天夜裏下起雨來,你守在窗前聆聽清脆的落雨聲。嘀嗒嘀嗒。然後輕輕閉上雙眼,感受黑夜送來的恩典。你感覺他們都在你的身邊,仿佛臨走那一天不捨的對你說再見,然後相信總有說嗨的那一天。這夜語,竟與那晚的浪汐有些相近。你睜開眼,看見眼前有一處燈塔,一束光旋轉照射著每一個你看不見的角落。你打從心裏發出微笑,為生命的動容和光亮微笑。

你明白,光驅趕黑暗。也就是為什麼媽給你取名叫光仔。

即使我只是短暫的浪花,只要擁有你們,再浩瀚的碧藍海都有我自容的歸處。因為你們都在,在這片海上──而我永遠都會歸來,家,我如海的故鄉。

11/6/2011 星洲日報/ 文藝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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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等待中六開課的那段日子,有一晚我和友人到波德申海灘吹海風。我們坐在各自的礁石上,靜聽海浪拍打暗礁的溫柔之聲。海那樣深邃,夜那樣靜謐。我頓時我看見未來的日子不遠了,成長正逐步趨近。僅以《海歸》獻給我自己以及我的家人——不管我往哪裡去,你們是我永遠的歸處。二零一一年十一月六日,稿件刊登的日期適逢婆婆出殯的日子。婆婆在病重兩個月後終於抵不過病魔的日夜啃噬而敗北棄城了。喪禮上小妹問婆婆去哪裡了,爺爺說,婆婆回祖國了咯!我們每人皆沉靜地低下頭。這幾天,我們都是被鎖在禮節裡的悲傷靈魂(火葬不許哭、眼淚不能掉進棺木裡……)。我們將悲傷與不捨隱藏在所有繁文縟節之下,試圖不讓他人看見。卻在真正離別的那刻,在所有呐喊與啜泣聲中,在婆婆的棺木抬進靈車之際——終究明白過來,婆婆是永遠永遠地離開我們了。僅以文字緬懷她所陪同我們度過的日子。歲月靜好。

10/25/11

雲上太陽

我無法把這源遠流長的回憶濃縮成五百字的極短篇,唯有把它寫得更輕一些。如雲朵,更輕一些。


想起中五畢業以後那段充塞著滿滿回憶的三個月,總讓我不經意在聽見某首歌、或看見某些照片時,戛然停下手頭上所有的工作,靜靜的,緩緩的,追憶。似水年華,片刻霎逝。

當初收到國防部的信件,隻身遷居到山腳下,在位于森州與彭亨的邊陲進行爲期三個月的兵役。起初的日子總是苦不堪言,失去家人朋友的關懷與扶持,遺世孤居在大自然的恬美景物下。那裏確實山明水秀,環顧四周盡是巍巍山巒、青青的草,還有集會廣場旁潺潺吟哦的溪水。十八嵗離家,在外頭自己照顧自己,不管苦難艱辛都得自己一個人學著去面對。在那裏學習如何與異族相處、體能訓練、種種的體罰、思想上的改造;還有生活上的獨立,自己洗衣、打掃,並照顧好自己。每天清晨踏出宿舍的門,我總是仰首張望,看天還未亮時綴著滿天的星辰,時而蔚藍明朗,太陽一處飄著朵朵白雲。

而我信仰的,云上太陽——無論住在高山幽谷,當我擡起頭,云上總有太陽。雖然小雨灑在臉上,祂卻不改變。日子再艱辛難熬,終究跨過了。而我在青春最美麗的間隔年,學會了蛻變、張翅,迎接十八嵗以後更大更多的苦難。依舊可見云上太陽,我就這樣堅持下去。
10.10.2011光華日報/《文藝光華》
九字輩專題<間隔年>特輯
09/4/11

時光褶皺

    月秋末。母親把床鋪被單塞進洗衣機裏,洗淨一月的塵埃污穢。晾在外頭,任燥熱的陽光穿透,垂吊的未乾的水滴滴落在地上。仿佛一個不小心,就會被熱和光吞噬。在那樣乾旱而飢渴的時光裏。

你低頭整理衣物,把該收拾的衣物,還有心情一件一件塞進行李箱裏。準備再一次的出走。外頭忽然拂來一陣微風,微笑相送。自十八嵗從中學生活脫序以後,你已然無從整理那糾纏成絲的心情。沒來由的總是想定格在那段舊有時光。無憂無慮。日子在兩地來回虛耗,心情既是飄浮不定,迷惘,悵然。

光仔。衣服帶夠了沒。

仿佛回到半掩著門窺望歲月踱步的從前。母親踏踏的跫音從樓下傳來,你趕緊跑回書桌前,正經八百的打開艱澀難懂的馬來文作業。逃跑之際還不小心撞到了木椅,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回蕩在空中。半嚮,母親推開門問你功課會寫嗎。你說會。母親趨前拿起你的作業簿,看了看,放下。你半閉著眼準備接受母親的責駡。連頭也不敢擡。母親拉了把椅子坐在你身旁,輕柔的指著書上那些莫名的詞彙,一個挨著一個解釋。

那樣柔和卻不復返的美好時光。

(呃,做功課要專心啦。)

如今你已準備好了(即使那是時光的推使),你回望落在後頭的長廊,仿佛又見母親佝僂的身影在搖椅上晃蕩晃蕩,内室的姓氏牌匾反射外頭碧亮的光,照在母親惺忪的臉上。

記得以往上學前你總會和母親道別,記得回來喝湯啊,母親說。你點頭然後轉身關上屋子的門,把母親隔絕在世界以外。

一切仍舊那樣,仿如母親只是小憩了一會,醒來的時候就是你放學回來的時間。短暫的等待,皆是你無從捕捉的時間快步。時光在母親的睡眠褶皺間翻身,一不小心淹沒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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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謹以此篇獻給我九字輩的同桌姵伊,明天她即將往夢想之地奔去。即使我未曾留學外地,但我明白,對於距離之遙總潛伏著無比的掛慮。家,以及無從解説的隱憂,皆悄悄埋在心底,不易于啓齒。但我仍期待她以女俠之姿重返這個故土,以女俠之姿再次翻滾馬華文壇。要常寫信回來呀。

07/15/11

不一個人的理由

   

我那天因為要複印文件,一個人穿過學校徒步到附近的書店。第二天課堂上,一位同學說她看見我了,在等待父親接送的當兒還無聊地舉起手表計算我去與返所耗掉的時間。然後雙眸張大對我說,你走路怎麽那麽快。

她還皺起眉頭問我說,你怎麽能夠一個人。在我的印象中,在日子漸長以後,我所稱謂懂事的歲月裏,我很常一個人。她說,換作是她,她肯定會傷心難過
的流淚。記得有一次,又重回等待的場景,她枯坐在食堂安份的等父親,說好的三點半卻因著父親工作忙碌而把這份約定漸漸拖至暮色緩落時分,那時的她在橘紅天
光反襯下輕輕落了兩行淚。

我總是不經意瞥見自己瘦削的身軀穿梭在未來的光景中。黯自走入層層幢幢大樓的灰色剪影裏,在轉角末端隱去了最後的身影。不著痕迹,天空仍舊深邃而巨大。我胸前挂著一部黑色數碼相機,晃蕩間捕捉腳步所及的每一個細致畫面,在它們變相前即時按下快門。

我怎麽都不覺那會是孤單和落寞的場景呢?

那些曾經與我擦肩而過、攜手走了某段路程的人,總在生命裏不斷上演又落畫。留下最真切的浮動的,生命的寫照。或許他們有的只想逗留一段時間,在那
以後便轉頭不再回首;有的是在生活窘迫的安排下牽扯在一起,懵懂間曾多次埋怨彼此。然而也有我一直很想擁有的,某些人,某段一起的經曆,某些交錯的生命軸
線。經已成了生活的慣常,每個周末夜晚的喝茶聊生活,悶熱的午後混進商場亂逛。那麽旖旎美好的時光。

生命緩緩湍淌的長流上,我從眾多的人群中漸漸流向寡數。家人、朋友、兄弟、戀人,直到只身回歸塵土,如同誕生的那刻。他們還是與我一起奔走,最終置身在一片湛藍的玻璃海裏。

我始終找不到孤獨寂寞的理由,卻終究一個人漂泊在生活裏。偶爾幾只停靠的小船,至少給予這座島嶼不那麽冷落的陪伴。

最近又會想起服兵役的一個夜裏,母親捎來一個怪趣而溫馨的短信。皆因朋友先前說要探訪(即使在極力勸阻下,遠啊,我說),但基于最後行程沒安排妥當而不來了。

――“你朋友不要你,我們要你”。我握著手機,燈息了又喚醒它,企圖將瞬間定格在母親的話裏。家,我永遠不孤獨的理由。

04/4/11

一日年少

(插畵:導航旅鴿)


派報員駕著摩托馳過屋腳下幽靜的街,叭叭的鳴笛聲劃破了清晨,張開太陽的眼。某些早晨,
阿布確實厭惡這聲響。他揉著惺松的眼有點不甘地爬起身,打開落地窗瞥見外頭的電線桿上,一只早起晨運的松鼠躥走,還不時抖動著卷起的尾巴。貪婪地啃噬著早
晨的清新。他深呼吸,清晨六時,該起床了。杵在家門前的那盞路燈疲憊地睡了,換上冉冉升起的太陽,從樹的綠葉間微微透出一些曙光。

阿布站在鏡子前脫去套了一夜的牙套,上方的牙齒套著一圈鋼鐵,下方則是用塑料制成的牙模,穩穩
套在牙齒的上下兩方。綁牙後,牙醫說每個晚上都必須帶著這兩副牙套入眠才能讓牙齒不移位。他照辦,即使這牙套淤積了一夜的唾液,脫下時仍殘留著腥臊的味
道。自中三那年母親帶他上牙醫所綁牙那刻起,他像是明白了︰總有一段年少時光,我們愛美,無論如何都想要美。在中學生涯的牆上畫下一道美麗的斑痕。一番梳
洗後他換上白色的長袖衣和青色校褲。快遲到了,阿布飲了半杯美祿便擱在桌上。他拎了書包匆匆走往門口的方向,回眸看見桌上的美祿還輕輕散發氤氳。呵,有些
寂寞吧。坐上父親的車往學校的路駛去。

走進校門口這段路,也不曉得走了多少回。每一個平凡的早晨,阿布帶著熟悉的步伐走進校
園。那些輕重緩急的步伐刻畫在這道年少的路上,他總是小心翼翼地走。路旁沒有花,只是剛鋪好的柏油路總會不經意留下一些條理不一的紋,輪胎紋、黑油、紅色
鞭炮的屑(印裔友族趁屠妖節時在校園外放炮,是否在宣泄不滿?),還有某些即將畢業的學子不舍的心情。一筆一劃碎落在這路上,在阿布心中,這條路記敘了他
許多的心情︰中一時不想上學的膽怯,以及離別在即不舍的心情。他慢步,偶地閉上雙眸靜听身旁宛若銀鈴般的竊語。然後听見某些中三的友族操著流利的馬來語說
今天要還書了,沒想到這麼快升上高中。沒想到這麼快呵,阿布喃喃自語。他睜開雙眼,來不及閃躲便撞上了前面的人。咦,原來是中一同班的阿菲克。阿布輕拍他
的肩膀道聲早安,倆人便一同走進校園。拉長的身影像是兩只牽在一起的手。

阿布一如既往走進班上,到課室後方開燈。日光燈眨了一下眼,課室的寂靜被驅趕。三盞燈按次序亮
了起來,先是前面那盞、後面,才到中間。阿布身為班長,一直是班上同學的點燈人。他坐回位子上,在悄無聲息的空間里掏出參考書想要溫習。方才想起昨日級任
老師投訴班上不干淨。他于是拿起掃把開始打掃班上。某些值日同學的名字在他心里被念起,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還剩多少個日子他能夠手插在腰
間,氣宇軒昂地呼喚同學們掃地抹窗排桌椅。課室的每個角落仿佛烙印著支離破碎的片段。阿布座位旁之前有個小窟窿,後來幾位同學在課後留下替他補洞,還在石
灰上留下了他的名字和年份。五年一班、阿布、二〇一〇。像電影里總會出現的畫面︰泛黃的牆、漫漶的字跡。阿布不禁莞爾。陽光漸漸透過百葉窗撒進課室里。同學陸
續來了,地也掃完,某些回憶依舊殘留。

他們坐在廣場,听台上的老師用國語念著今日重要的通告。阿布一直沒有忘記,只是不想記起。今天
拍全體照。他和一伙友人坐在廣場上,放眼望去的遠方一群中四的學生端莊地坐在凳子上,雙手放在雙腳,稍微揚起的嘴角面對著鏡頭。來,笑,攝影師說。嚓——
嚓。阿布低頭繼續溫習從班上帶來的物理課本(其實他不再有勇氣遙望那處)。科學家是如何發現光學原理,某些折射下的倩影是否會在往後某個寂寞的下午被扭
曲?而若是光的反射,朋友永遠青春的面孔是否將一直瓖嵌在記憶的玻璃碎片上?陽光照在阿布的頭上,是炙熱的。他一直不能專心,直到老師通知中五各班班長去
找班主任,他這才回過神來走向辦公室。站起來時,身邊的友人不斷扯著他的褲子,五年以來,這班瓜總那麼好玩。他有點停住腳步,最後還是走了(走進辦公
室)。

級任老師在辦公室忙著處理校務,年輕的面孔上浮現焦急的恐慌。別急,阿布說(我們有的是時間)。老師慌亂的神情像是迷途的羔羊,不斷撞擊著阿布的心坎。都是青春的錯,他說。老師拿了包包便跟阿布一起走向廣場。途中也不曉得談起了什麼,反正阿布
每天都必須要跟老師溝通。作為同學和老師之間的獨木橋,阿布一直努力維系著兩岸的情懷。

男同學們像是永遠不能被駕御的野馬,放蕩地摧毀著遍地的花。一個女同學要求同學們排成一條直
線,而他們依舊故我,各自狂歡在各自的圈子里。有些時候,班上總有一些道德警察站起來怒斥這些行為,換來的當然是男同學的噓聲。隨後她在班上向男同學們道
歉,說自己的語氣不該那麼重。男同學們不加理會,他們像是為這個女孩標記著“不可靠近”的記號。這些,阿布都看在眼里,也無奈于心底。有爭吵,然後在別離
的時候總會釋懷的。全班四十五人開始走進鏡頭里。有的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有的站在中間、較高的男同學都站上後排的凳子上。

嚓——這些年少的聲響在這個盛夏被記起,留下一道恆長永久的回憶。同學們奮力擠出笑靨,唯恐會
把心里的不舍曝露在臉上。他們端莊的坐在鏡頭前,個子高大魁梧、亭亭玉立。阿布想起多年以來的班級照,某些瘦小的身影如今已蛻變成龐大的身軀。還記得某個
初時綁馬尾的女孩,如今已剪成一頭短發,前面還有瀏海。多少個夜晚,阿布泅泳在女孩的瀏海里。旖夢里他牽著女孩的手,褲襠稍微變緊,還有微微滲出的液體賦
予青春熟透的印記。一直以來,女孩是阿布心儀的對象。

阿布要求攝影師再拍第二張,這一次全班不再端莊地坐著。未待攝影師點頭答應,同學們已經倏地從
後頭湊近前面,席地坐在馬路上。有個馬來男同學凱里還擺了個睡美人的姿態,恣意慵懶地平躺在路上,就像他總是在班上呼頭大睡,醒來時雙眼被黑壓壓的人群圍
觀。某些黑色白色的手牽在一塊;某些銅褐色的手比出兩只撐開的手指,放在隔壁友人白色的臉頰上;某些裹著白布的頭依偎在藍色的裙肩上。黑的褐的白的臉,綻
放成簇簇朵朵璀璨的白色的笑臉。所謂的宗族,也不過是促使他們心連心的一個詞匯。

回到班上後他們擦拭著額上豆大的汗,宛如方才經歷了一番歲月的洗滌。拍了最後一年班級照,也預表他們即將告別年少,那些他們曾經年少輕狂的歲月。


頃刻,教馬來文的印裔老師走進班上。


免去了三部曲,尼拉老師翻開筆記本說起大考前的貼士。今年阿布他們即將面對大馬教育文憑考試,
然後各奔前程。尼拉老師仿佛一束陽光,照在一株株含苞待放的花叢里。同學們進行光合作用,為了成長、為了一圓遷往烏托邦的夢。尼拉老師手里握著一支短小的
粉筆,修長的身軀在黑板上下游動,不停地抄寫著筆記。白色的粉屑點點落在地板上,阿布凝視地板上的白點,像是失焦的幻燈片再也看不清過往的上課時光。它們
在幻變的生命里像溫暾的木桌,輕輕吹拂還會揚起塵埃模糊人的視線。尼拉老師轉過身,阿布回過神(有默契的交錯)。


這時窗外下起了雨,風嗖嗖想要侵襲和煦的課室。


尼拉老師喊破喉嚨,像是要和外邊的雨來個硬戰。老師不時停下,咳咳兩聲清清喉嚨,再發出沙啞的
聲音。阿布看在眼里不禁有些感動。尼拉老師教學已經三十年了,年輕時響亮清脆的聲喉如今已變滄桑。在大雨里,尼拉老師用喑啞的聲音把所有的知識傳達給學生
們。從屋瓦上潲落下來的雨滴打在課室外的長廊上。滴答滴答,馬來文的語法運用要捉對竅門就能回答了。滴答滴答,寫作文先擬大綱,團結這個主題的作文今年很
熱門。滴答滴答,考試時記得帶齊所有文具。淅淅囈語,絮絮心語。有些淚在阿布心中傾盆落下,無人發現。


直到課堂結束,尼拉老師溫柔的余音依舊裊繞滿課室。最後一次的三部曲同學們盡都發聲高喊
“Terima
Kasih,Cikgu”。不舍的聲響響徹耳際,有些同學不禁感傷起來。阿布靜穆地坐回椅子上,低下頭不曉得為什麼沉默。尼拉老師別過身走出課室,告別最
後一堂馬來文課。記得,阿布和同學們不分膚色同在一個屋檐下享受平等的教育,在國中的韶光里,從來就沒有所謂的懸隔。


雨絲仍在空中飄蕩。一場看起來像毫無預警的悲傷,悄悄俘虜了阿布和同學們。


最後一節課,同學們像乖巧的兔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各科任老師進班,坐在課室前方並排的黃色塑料
椅上。須臾,阿布從位子站起,走向課室前方。阿布點頭,“是時候了……”阿布說。這並不是往常的上課,而是最後一次以言語了結的敘別會。沒有食物汽水、氣
球彩帶,同學們帶著的是一顆垂在懸崖的心。一個接著一個走到課室的前方,阿布和朋友們將一個個老師擁入懷里。已婚的馬來女老師不能有身體觸踫,同學們只好
微笑對老師說聲謝謝。阿布仔細閱讀每個老師臉上的表情,努力溫習這個年頭老師所付出的辛勞和血汗。阿布打從心底對每個老師說聲“Terima
Kasih,Cikgu”。聲聲的道謝參雜友人的泣聲,縷縷飄散。仿佛明年月初,大家依舊回到如此的場景,像往常一般踏進學校,道聲再見後徐徐離開。而,
終究還是——飄散了。阿布帶領著同學,一個個站在課堂前道出心里的話。有的感謝、有的不舍、有的嬉笑……就像平常的日子。阿布和朋友,真的畢業了。


“不管未來身在何方,雖然記不起那些幽微的光陰,但是我將不會忘記你。”阿布說。


阿布在想,這場雨,是不是為了遮掩他們離別的啜泣?


盡管多麼不舍,放學的鈴聲還是響起。阿布拎了書包匆匆走往門口的方向,回眸看見班上的溫馨氣息
還輕輕散發氤氳。別過頭以後他承諾自己不管前路顛簸,他將牽著朋友的祝福一直走下去。他拾級而下,像是再次走回五年來日復一日在走的路程,今天竟有那麼一
些遙遠。來到底層,他撐開一把紅的傘,走進雨里,像一尾魚游進這片花海里。那條路,那些人,那些過往,在人群里模糊了視線。


雨還是下著。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黃子揚.2011.0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