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7/17

黑鳥

 

【第六屆理大文學獎·小說優秀獎】

 

 

「可是又有誰願意捉住我們這些朝懸崖奔去的小孩呢?可是他們也不知道,跳下懸崖以後我們終究像鳥一樣飛了起來。」《麥田捕手》

 

·

 

彼時他們並不知道,禁忌一旦觸犯,便像永遠無法闔上的潘多拉之盒。

午後陽光毒辣如巫闖進幽閉的課室,被百葉窗攔住,吃成一痕一痕落在石灰地上。光影中可見塵埃飛揚,光仔坐在右側靠窗位子上,伸手捕捉幽微之塵。攤開手掌只見錯開的紋路。所有人棄城一般伏案睡去,徒留頭上醒轉的風扇,咿呀咿呀哼唱。課室頓時陷入一片死寂,譬若墓冢。

古瑪用筆戳了光仔的手臂,暗示他去趟廁所。

Continue reading

11/13/15

樹屋

(圖/龔萬輝)

穿過男舍長長的暗廊,清晨的將亮未亮,夢遊者一般的我提著小籃,牙刷牙膏沐浴露大大小小滿溢的心情、疲累的身軀準備趕赴一日行路。路遙遙而漫漫,霧聚霧散,常常一不小心就被石頭絆倒。待盥洗完畢,打暗廊走過,兩邊仍是閉合的,厚實的門,一整面流瀉的黃貼著藍底白字的門號,四一三的鬧鈴總會在此時響起。像是呼喚,然後各房內里有了一些動靜。廊道盡頭日光悄悄探入,我站在四零一前,一天便這樣輕輕翻開。

Continue reading

06/14/14

父夜

刊登於【東方日報|4月號文學傳燈】

從大學宿舍窗外望出去,可見一整片恆常綠景。每到夜裡總覆著一層黑紗,那黑靜謐,無人揭開,偶有九月的風吹過。我慣於夜裡倚著窗緣,放任瞳孔,捕捉那些失色的,模糊的景物————那是樹嗎,那是湖泊嗎?

 九月的輕風拂過,雨點尾隨而來。尾隨著父親的點點問候,在雨中。我無法忘記當巴士把我載到宿舍門口,父親拎著我那沈重的行李拾級而上,走入我即將入住的,長達三年的小星球。那已不是第一次離家,父親卻不願放手,走到三樓便已大汗淋灕,揮手說「你們先上去吧,我後面跟來。」我欲去接過行李,父親卻緊緊握著,深怕遺失些什麼。 Continue reading

10/13/12

 

Cliff walk at Pourville, 1882 by Claude Monet

[第一屆全國華文文學創作比賽三獎]/2011

那是一張嶄新的按摩椅。就置放在商店的玻璃窗前,仿如魔法一般光亮光亮的麇集我的目光。椅身黑亮,厚厚的棉覆蓋隱匿背後滾動的輪。我知道,坐上去的人一定很舒服。而且捨不得下來。路過的行人都不經意把眼光停駐在這按摩椅上,還有玻璃窗前,那矮小身軀的小孩。那年,我七嵗。

我讓你湊近我身邊,輕聲細語在你耳邊說:「阿母,長大后我也給你買一張啊」。極其微弱的聲響,絲絲縷縷仿佛輕易隨風飄散。我想那時上天大概聼不到我如此淅淅的囈語吧。你卻微彎著嘴、和煦的笑著。

還記得孩提時光的那張籐椅。那時我還不會走路,你把我抱起然後放在籐椅上,我愚拙的兩只腳穿進籐椅裏,不安分的躁動著。就像被囚的鳥振翅在牢籠裏——我要自由。於是放聲大哭,清澈的淚于兩頰滑下,直到滴在你的指尖上,直到你輕輕拭去我的淚。不哭,來,喂你吃粥啊。那時的我尚不懂事,不過在我小小的心底深知,你是我生命裏重要的一個人。我就這樣經常坐在籐椅上觀看你縫紉的姿態,那樣輕巧婀娜。從明媚的晨光照進屋裏,直到餘暉徐徐消散。我佇候在籐椅上,瞅見你日漸佝僂的身軀,與父親連接起來就快變成一個完整的心形。而我,一直安分的坐在籐椅上,靜看歲月踱步,緩緩走向深沉的未竟的未來。

踢踢踏踏。歲月趵趵的跫音,推使自己走向小學時光。

Continue reading

06/21/11

落雨聲

图/ 衣谷化十


正要踏出家門找你,天空就已烏雲密布。似乎就是不被注定的一件事。

微雨。雲朵始終承載不了天空的感傷,潸然落下一地的淚。我穿著一襲碎花裙,朵朵開在裙上的菊花綻放艷麗。我像一只翩躚的蝶,如此雍容華貴飛舞在花叢。卻怎麼都想起了你。我們見面最後一天,天空如是下著細雨,你在雨絲里狂奔,任雨滴打落在白裙上你無從搓拭。然後就這樣跑在雨里,直到遠去了身影從此消失在雨里。這些年我們都沒聯絡上。你走得像斷弦,我的心再也奏不出你的歌,你的聲響。此刻我站在雨里,撐起一把紅色的傘。落雨嘀嗒嘀嗒恍若針刺枚枚穿在布傘上。一步一步緩緩走向巴士站,路怎麼走都覺遙遠,等待你的歸期,越長久越等待。听說你回來了,我現在就去找你。

車站滿是銹斑的鐵柱,白漆剝落仍泛著一斑斑的記憶。都老舊了吧,畢竟這巴士站也建了好長一段時間。手握著傘柄輕輕轉動,看雨滴墜落在地,像姿態優雅的海豚縱身入海里。我把傘收起放在座位旁。那年旖旎的時光我一直記得。你就坐在我座位旁。中四那年化學課本上寫著銹化過程,我搔破腦皮始終想不出鐵如何釋放分子再與水結合,點點交錯形成銹。你白晰縴細的手握著搖搖筆,在課本上畫水又寫出鐵的簡寫,給愚鈍的我解釋這些化學作用。我似懂非懂地點頭。那時課室外也下著雨。雨水濺進課室,你說嵌夾在木門的鐵門閂不久後就會生銹。你這麼聰明,我打從心底仰慕你,因成為你的知己而讓我自豪。只是,你未來得及看見門閂長銹,卻已經離開了校園。我的座旁從此空去了靈魂,準備置放更多的寂寞。我看著走廊上的水,漸漸漫漶了自己。

巴士來了。我提著濕漉漉的鞋奔上巴士,雨著了裙子。老舊的黃巴上隱晦無光。有一瞬間我感覺呼吸困難,一陣暈眩襲上心頭,最終還是穩住了陣腳。巴士上人客稀疏,各自分散在角落,他們以同樣的姿勢坐在窗前——用手托著腮幫,眼神早已魂游遠去。見一個陌生人踏入領地,他們朝我望了一眼,便又回到窗前。陌生的場景,雨淅淅囈語。我找一個不那麼顯眼的靠窗位子,坐了下來。椅子破舊,塑料布經不起歲月的摩擦紛紛張開了嘴作死狀,吐出黃黃的海綿曝露在空氣里。身子往椅上一坐還發出呀呀聲響,充斥整個巴士。他們朝我望了一眼,又回到自己的世界。我把頭倚在窗前,窗上的塵經我一擦往上揚。隔著一片玻璃窗,清晰听見落雨聲。像是有人不安分地從天上傾倒下細沙,撒落地面。有的落在鐵片上叮叮當當,有的落在心上。那是什麼樣的聲響?我記得你哭。橘紅的雙眼讓我心生猶憐。那時我們坐在大樹下的石椅上,黃花紛飛落在校園草場上。你說和他吵了架,他說你自私只專注在學業,從不理會他的感受。而你卻很愛他,不能放棄這段情。想想也是,他這麼高大魁梧,又愛好游泳。記得你曾告訴我,你夢寐的王子不一定要帥氣騎白馬,但一定是運動健將。這樣才可以保護我啊,你說。我笑說你膚淺,愛情怎麼能以外貌作斟酌。你說我不懂愛情,也許吧,誰能真正了解愛情呢。你形容他的體貼細心,嘴角還輕輕微揚。再後來你不哭了,站起身子說要和他道歉去,拍拍藍色的裙像水母一樣游進湛藍的海。我再也看不見你的身影,這一場黃花雨,模糊了眼前的視線。我終究不能愛你啊。

嘟——有人按了鈴聲,準備下車。

恍惚之中我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站起的少女。長發飄逸,竟與當年的你有些神似,孱弱的身軀微隆的乳。我一直想保護你。只要下課我們都一起走到大樹下,听你說著和他的點滴。碎發黏附在紅潤的臉頰,我用手指替你把發撥到耳朵後方,讓耳朵勾著撐開的發尾。你兀自呢喃我其實什麼也沒听見,卻一直點頭保持微笑。有些替你幸福的樣子。你說今天開始他接送你放學,有時還去他的家陪他做功課。我怎麼听都覺刺耳。你像是發現自己多話了,轉過頭問我的感情事。我喜歡一個人,我說。一個人?誰?你問。我說,我喜歡,自己一個人。你笑笑,宛若黃花開在你的臉上。我並沒說謊,我喜歡一個人。

窗外的雨勢漸大,路上頂著雨走著的行人一一與黃巴擦肩而過。我未來得及細細端詳每一張面孔,已被車速帶走。這些年,我與多少人擦肩而過,卻始終也沒被任何行人俘虜這顆心。

某些事情將恆長永久,一如我的愛情。

中五開學那年,老師說你轉學了。班上的場景依舊,老師學生如是。而你卻已不在。我試著尋找你,卻怎麼找也找不著。什麼時候決定轉學的,我卻不知道。此後我總是最早到校,最後回家,期望有一天你會偷潛到學校告訴我你的去向。大樹下沒有,課室里也沒有。當你的余溫漸漸從石椅上消散,我知道你不會回來了。你不會回來了,日子卻得繼續過。我想像你仍處在我座旁,于是我用功讀書。我不再愚鈍,當有人問起我成績怎麼突飛猛進,我說,是你教我的。

你去了哪里。畢業後我始終一個人生活,只是還會不時想起你曾經的美。然後開始擔憂你,過得好嗎,健在嗎。你一通電話也沒給我打,一點消息也沒帶來。直到後來,我不再期待了,今個兒你卻撥了電話過來。

是你嗎?一把熟悉的聲響從電話那端傳來,有些悲戚。我是,我說。這句話仿佛把一切凝住,我在不得前進的時空里匍匐。你去了哪里,我不斷地問,心里急切。確定地址後,我決定展開尋你之旅,雨卻下了起來。

嘟——我下了車。來到你家門前。

一個臃胖的婦女站在門前撐起一把傘,傘下還有一個五歲大的孩子扯著婦女的孕婦裙。隆起的肚子里仿佛住著一只獸。深邃巨大,卻不得而知。原來中五那年你懷了他的孩子,此後停學。

落雨聲聲刺痛我的耳,傘外的世界被阻隔成一片流甦。雨滴濺灑在布傘,這回有人從天空把一袋的石頭倒了下來,洶洶擊倒路上的人。朦朧我視線的,不再是雨。

嘀嗒嘀嗒——落雨,是蘊藏心底已久的淚。

19.6.2011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2010新纪元文艺营小说组特优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