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5/11

禁地




我總是不期然走至毫無預警的禁地。裡邊並排正坐的他們紛紛投以我尖銳目光,一雙雙直透著我,我才時空錯置般把腳步逐漸挪離他們。他們才又回到各自的卷子上,仍舊一臉冰冷地伏案作答。我已安然跨過的考試時光。我總是安靜的低下頭,沉入一片汪洋之中,數算自己日漸深陷的腳步。舉步艱危,唯恐他們再把青澀的面孔投擲於我,我所無從招架的青春之容。當時間緩緩行走,那些狂熱的激昂的聒噪,虛掩了內心的孤單。本以為就能如此終其一生,喧囂熱鬧的,最後卻還是一再被制止——安靜,別吵。我們總是一再踏入青春的禁地,回望後頭召喚我們的聲音,卻看見自身已不經意深陷其中。



09/14/11

計謀

你在他哭的時候折了一只紙飛機給他。他從你輕柔的手裏接過紙飛機,開懷的在手裏把玩。咻——飛機起飛又滑落的瞬間,你把那彩紙折成的飛機搶了過來。你要玩嗎,我偏不給。一臉詭譎深邃的笑。他哭了,眼淚一顆一顆懸在眼角上。你把紙飛機塞回他手裏,他便又不哭了。這次他把紙飛機握得緊緊的,身體也跟上紙飛機的姿勢騰云落地。不時回望身後的你,斜視他的目光,暗藏一種黑得紅亮的光。

07/10/11

塵土


「如果人生的重大事件是念書、就業、結連理,我的生命也是如此按軌道行走。可是活到這般年紀,卻擺脫不了牽牛花的攀藤生長方式。沒有枝條、籬笆或牆頭,牽牛花無法站立。我以為自己可以捉住人生軌跡徐徐前進,卻沒發現自己纏繞、捆緊愛情藤架而不自覺。多年來普通而平實的生活,近年忽然遇上龍卷風,風吹花落,漣漪激蕩。聚少離多讓我有如軟弱花枝藤蔓,編織一張遮蓋日常生活的花網,淚水滿浸其中而忘了藤架不勝負荷。直到一個半夜時分,架子因為淚濕鹽分腐蝕而崩裂,
我站在荒地旁邊顫抖,從晃影中看紫色花叢中的我,如何假借內在的骨架支撐牽牛花般的我。」——蘇燕婷/《牽牛花治療式》

這篇稿子,讓那些日漸囤積的情緒幾近瓦解。我已徹底遺失了我自己。

仿佛日子在這城他城漂泊以後,打從心底就少了那一份歸屬。於是我明白,世事飄渺,不可理喻,世界不能停止在人前所觀所聞了。一樹的綠葉花了多長時間回歸塵土呢?而我若落葉,已然決定離開大樹,隨風飄揚他方。在世界崩塌以前讓我流浪。在暮色緩落以前捉住那一片橘天。就讓日子這般作勢匍匐前進。若紫花若籐架,非紫花非籐架,這些磨練只為成就明日的自己。

有些事情,總是在逐步成長以後才會明白並重視的。曾有一次,我趁學校放假潛逃回家。雖然只是一天,基於距離也不遠,父親就驅車把我載回去。並非孩子氣那般想家,只是心底總有這麽一聲呼喚:繌該回家看看。記得那天坐在回家路上,想了好多以往不需擔心的事。我知道,我心裏所看重和掛慮的已不再那麽簡單。姐姐搬出外頭住上兩年半了,終于是時候回家。我一直很感恩,仿佛一切已在命定中,她回家,我離家。至少家裏有人照應,長久的擔憂也就釋懷了。曾有一位老師說,人總是能夠獨立,而毋須仰賴別人。但我最後會否因爲過於獨立而孤立了自己呢。我多麽害怕變成遺世孤立的個體,而在這日夜不斷奔走的日子中,我知道我終將遺失我自己。我曾告訴B,他是我長不大、不想長大的理由。也許至今他仍不能明白我所說的。然而我終其長大過去了,並在這份情誼中不斷牽扯,欲進還退。都是因爲我很重視他,即使他不。

然後是我中學時代的朋友們。近來總會不時想起你們,在腦海裏細細溫習每一張臉孔,想象你們當下是否安好。還在工作嗎,還是到哪裏升學了。想一起上實驗室拿化學液體亂混一通;放肆的在課堂上高喊、追逐、無分膚色圍成一圈高談闊論。爾今穿上這看似成熟穩重的校服以後,仿佛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學弟妹的雙眸都在看你們這些中六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啊。所倖我在現在的生活中遇上了另一群可愛的朋友們,好像回到那已回不去的少年時光。重新,再來年少輕狂一次。

朋友,你近來好嗎?我很好,勿念。

昨夜霧水混雜泥土香,綠嫩冒起,萬籟初醒之時,仿佛一切重新啓動,最赤誠原始的心。走在歲月逼仄的長路,我們總是匆匆、匆匆,太匆匆。讓我竊取一點時光,漫步在過往、當下、未來的零碎片段與預見中。日子如往常恬靜安逸,無與倫比的美好。

05/31/11

最美麗的文字

寫給曾經是好孩子,壞孩子的你,和我:

——還記得第一次收到留言是什麽時候嗎?那是怎樣的場景呢,雙手顫抖著領取成績單、每一次勝利或失敗後的鼓勵小卡、還是離別在即遞上最赤誠不捨的小書簽。

我總是窺見自己在你們的方塊字句裏徑自徘徊。偶地駐留在某個字句前,漸漸融進裏頭重新演繹每個文字背後的故事。我所懷念的過往時光,無論快樂悲傷。

還記得中三那年長假,我參與了長達一個月的訓練營。臨別的最後一個星期,我們自製了一塊塊留言板,就挂在藍色框架的窗前。我還記得那窗明亮,仿佛與窗外的藍天白雲連成一片。陽光細碎的從隙縫間闖進,照在板子背後。我總在想,是板子積存了陽光的溫熱,還是我們字字句句的留言溫暖了它。我們最赤誠動容的文字,就裝在板子的每一個小口袋裏,像時間最幽深的一處,已無從追蹤或挖掘。而文字絕非徒留,你們發自心底的留言已不知覺依附在我的生命裏。隨著日月幻變而長大。

我最記得你寫給我的,最窩心的字句。當下我無法言語,眼角不經意泛起淚光,不曾掉下(最後一晚我們始終沒哭啊)。你說,想起第一天的相遇,我坐在你們倆人之間打開話匣子,原本靜默在角落的你們開始對這裡產生了歸屬感。回想至今,至今已是我們相逢在營會的最後一天。當初的陌生和不安已逐漸湮滅在過往,取而代之的是彼此的熟絡和情誼。謝謝你,而我始終只是你生命裏最羸弱平淡的一點火光,至少讓你不覺孤立。我卻願意獻出最後一點微弱的自己,且讓這光在在暗黑裏熾熱,直至燃盡,直至曙光再現。

還有你。我始終沒能在你離開前親口說聲再見,你已匆匆回到最初的地方。從此我們分隔幾萬里。你說,“或許,我的存在感總是微弱的,像影子一般,默默陪伴跟隨。但願我這粗淺平淡的關愛,能讓你感到不那麽孤單寂寞”。然後你走了,再見面時我已長大成現在這個樣子。生命是許多始料未及,無從解脫的軸綫;我們總是繞著這些軸綫自轉,仿佛一切在命定中,才不會踫撞以致受傷(而我總想掙脫這樣規律的束縛,何其孤單落寞的日復一日迴旋再迴旋)。就像童年某個午後獨自蹲在沙地上畫些什麽,直到夕陽漸漸落下,母親喚了喚,才甘心回到屋子去。回頭時,歲月已帶走了它們。

回頭時,歲月已帶走了我們。

而如今,我也搖身成了孩子們的老師。就在孩子們的簿子上寫下留言的時候,又會倏忽想起小學時老師成績冊上所寫過的隻字片語,和一些勉勵的話。

“學業有進步,再接再厲。”

“你的成長是老師最大的欣慰。”

也許我所敬愛的老師們不曉得,那年他們所用心寫下的每一句鼓勵的話語,成了我鞭策自己最大的動力。我總是做到最好不讓你們失望。如今,即使我已有了自己的看法,無法認同某些老師的觀點,然而我卻十分感謝過去啓蒙我的每一位老師,你們給了我最動人的言説。

於是,我細心的在每一個孩子的簿子上寫下鼓勵的話,一如我所敬仰的老師們所給我寫過的。我不是老師,我只是陪伴你們一起長大的某個不起眼的人,牽引你們走到最遼闊的原野。而你們的突破和成長,便是回報我最好的禮物。我如今終于站在老師們的位置,明白他們所投在身上的期盼。

爾今,科技取代了最原始的用筆書寫,我仍相信你與我所敲出的每一個文字,都是源自心底最深處。你與我就靜靜佇立在那兒,張著一雙赤誠感人的明眸。

我仍相信,我們還是最初的自己,最美麗。

後記:
B,你幾時再給我寫寫一首詩呢?

04/25/11

絕響


   
    剛吃午飯的時候,電話響起了。

    是電視廣告傳來的電話響聲,飯桌上的母親頓時低頭沉吟了一陣。自從我和姐姐擁有各自極其隱私的手提電話以後,家裏電話的命運便宣告終結。仿佛這是歲月無從解説的殘酷,那些有聲無聲的記憶漸漸沒落、消沉。

    我總是很懷念擁有家裏電話的日子,那些如今緬懷起來尤有一絲悵惘的美好時光。

    還記得中一那年,我和你總用電話傳達彼此的思念。一通電話便是兩三個小時。我們無所不談,生活學業家人愛情,甚至遙遠的未來(未來對那時的我們來説何其遙遠)。你失意的時候,我在電話的彼端不斷安慰著,心裏其實黯傷。而當我面對管理學會上的一些難題,你總耐心解説。我總是把身子靠在白色門框上,把聽筒夾在肩膀與臉頰之間,踮起腳尖輕觸斜斜灑落在門前的午後陽光。那時的我不知道,某些什麽正在悄然滋生。

    那段日子最難以啓齒的話,便是再見。即使隔日我們仍會在學校見面,然後一起在下課時流浪;即使我們無時無刻在一起,我卻一直不想說再見。深怕這些細微綺麗的時光會飄散在無垠的四下,更怕不再相見。原來,你已不自覺成了我生命中最響亮動聽的聲音。

    以後的日子,只要電話響起,母親總勸弟弟說不用接了,准找你哥的。是的,是你。喂——我在電話這頭笑得燦爛,有一股生理和心理上的溫熱。

    不知什麽時候伊始,電話清脆嘹亮的篤篤響聲已然成爲絕響。電話隨著歲月倉促的腳步走向了末日。如今家裏已沒有能夠握起聽筒的電話,那些日子已不再,你已不再。我們是如何結束了這樣纏綿的關係的呢?仿佛當家裏摘除了電話這物品以後,我們就注定失聯了。仿佛那連接彼此的繩綫被切割成一半,你的歸你,我是我。從此分開成兩岸。

    換上流動式手機以後,猛然發現自己卻是那麽害怕接聼電話。有時寧可調至靜音模式,讓它們悄悄的在某個角落震動,震碎企圖重建的情誼。

    聽筒撿拾歲月無聲的記載,慢慢地蒼老。我忘了說,由始至終,我所愛的都是你。

    ……再見了,再見。

03/30/11

啓航

我也好久沒給自己寫寫東西了,關於生活,和那些繁雜細瑣的事。

日子在軌道上,如一輛緩緩行駛的列車。拿了SPM成績以後就開始躊躇未定,發現有些預期設想的也不過是自己天真的妄想。這段時間我被圈在生活裏,找不到出路。回家已有三個星期了,依舊頽廢。日子就在寫、讀、睡、吃中前進,難熬、無用。對於未來的迷惘,一直都纏繞著我。也許是我寄望太高。因爲成績的不理想(在別人看來也許很優異),我更下定決心要再闖下去。

不爲什麽,為的是一圓小時候偷偷在心底萌芽的夢想。

我要上大學。

於是我放棄了往學院這條路走去。即使他們供給獎學金等等的優惠,我還是毅然放棄了。還有就是大學先修班,名單將在幾個星期后出爐。我也不再考慮。畢竟大學先修班未能把我接送到我要的科係。接下來就專心致志地全攻中六吧。中六。然後又得處理很多手續。包括申請轉系、轉校、搬家。中六打算從理科班轉去文科,需要轉校,以前的學校並沒有我要的學科。所以也需要搬家。其實打從出外生活以後,我一直把這包袱挂在身上,知道自己隨時就要遠行。之餘卻是興奮的,離家已是預料之事。它不就一直悄悄寄居在成長裏。嘿。我還不知死活打算在中六拿中文這科。衆説很難,但世上有什麽事不難?爲了理想我還是會堅持。

關於這個理想我也猶豫了很久。包括別人的眼光。怎麽一個從小那麽厲害讀書的孩子(安娣們的家常話)最後選這些冷門科係。是的,中文係是我最后也是最大的目標。有一個親戚問我大學要讀什麽,我說中文;她馬上接話就說,哦,這個以後要當教授的。在我心裏盤旋一個問題:難道中文係出來以後就非得要當教授?語句中似乎隱含了某些話,好像可以這麽詮釋:人人都非得要當專業人士才算成功。是這樣的嗎。(當然當講師也是我的目標,只是未來的路誰能知曉?)即使有些人不理解這些,但在現實和夢想之間,我選擇夢想。感謝支持我選擇夢想的人,你們確確實實讓我很感動。縱使不理解,但還是撐我到底,這樣就足夠了。黑狗還說:這就是子揚咯。對啊,有那麽一點偏執的,我。還有Vege說,不管你擔心又或害怕,我無論如何都會撐你到底。Cacique說,你很大膽追夢啊。喲,thank you very much =)

或者還會引來更多的閑言閒語或是異樣的眼光吧,但在我心裏深深明瞭,這條路是上帝為我開的。祂會為我遮風擋雨。是的,這表示前面有風有雨。

朋友,盼望大家也能一同找到自己的夢想。不與現實苟同(或你要也可以),我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烏托邦。而如今,我追求心里的好托邦。

接下來,就要好好並專心迎接中六的挑戰。

還有很期待與你們一同生活,並肩作戰的日子。真的很期待。:)

(呼,全部吐了出來很爽,晚上要喝茶干一杯teh tarik補數)XD

12/8/10

有光



    窗外時晴時雨,天空潸然落下的雨早已翻新了一頁的早晨。雨聲嘀嗒墜落在紅色鋅片上,恍如有人在天空倒了一袋的砂礫。一顆顆淅淅地,慢慢模糊了窗外的視線。一陣忙亂以後,光仔和同學們安分地坐在禮堂的椅子上,等待老師把卷子發下來。雨勢漸大,濺進來的雨水把走廊潑得溼答答。

    分針準確落在十二這個號數上,怎麽看都有點緊迫。

    考試開始。光仔拉一把椅子將身子湊近桌案。低下頭像一尾魚游進卷子裏。光仔不時扶著額頭,想從鄒起的紋拼擠出一些知識來。想象老師如初四那年站在課室前方道出一畝學問,光仔凝視老師凃紅的唇,張大著嘴不曉得老師呢喃什麽。要是當初用心一點那該多好,光仔在心底諷刺自己。不過,這就是光仔。自認有點小聰明,卻從都不想太過依賴。他折起長袖,有點著着軍裝的神氣模樣,試圖以這番姿勢跟考卷拚了。認真地投入題海,而卻又再次圍困其中。光仔想說還是算了吧。

    雨像是自知惹不起光仔的怒悄悄退至高樓后方,再也不下。禮堂空氣潮濕,隱晦的光漸漸投影在石灰地板上。木桌椅微微透著濕氣,光仔有些不適地轉動身子。直到找到一種安逸的姿態安頓自己的身軀。這個方向對正門,門外一灘一灘淤滯在長廊上的水逐漸消散,仿佛地底下藏著一只飢渴的獸吮吸地面的水。

    太陽冉冉升起,窗外時晴時雨,十天以來如斯重復。

    已經第二十八張卷子了。

    光仔低頭回到理性的世界。他用嘀答筆在不會作答的提問上划了個不工整的圈,把自己萎縮在問題裏。再翻一頁,保有餘溫的卷子拂過光仔的鼻,紙張抖動的聲音微透著一些馨香。每回考試,只要領了卷子光仔就會湊近鼻子聞一聞,也許裏頭記錄了少年的氣味,筆與紙張、和中學時絕大部分的考試。回到考試。光仔在紙上速寫一些筆記。字字珠璣是瑟縮成一筆一畫的時光。每條道理裏都有一段小故事,每一顆文字都成了過去的簡寫。光影不再,光仔用獨剩的回憶作答問題。心裏微微打顫。

    直到腦子再也不能拼力擠出一丁點的學問,光仔這才擱下筆,合上試卷。他把腳伸長,卻試圖不碰上前面同學的木椅。靠著椅背,把自己的身子輕微地緩緩地往下退。像是把自己退出這場速寫之役。然後閉上眼,假以遐想,魂游去。時針秒針倉促地交錯打轉,一輪圈看似重新再來,卻不斷提醒考生們時間僅剩不多。

    “Masa sudah tamat。”

    光仔交上考卷以後深深長嘆。把桌上的文具匆匆收拾一番,用手清掃桌上的碎屑。轟隆一聲推開椅子,便走出了禮堂。光仔背著光,走在陽光底下。

    當筆尖沙沙聲成爲絕響,當已然錯誤的答案不能被修改,光仔知道,他已經畢業了。

    當——當。鐘聲一如既往,還是響起。

11/25/10

咕咕!咕咕!



Pencil Potrait by James Oleary

我其实是怕狗的。童年时家后的弄巷是我经常溜达的地方。矮小的身子骑在脚车上,风拂身而过我宛如飞在高空的鸟。脚车的铁链经已生锈,黑色的把手还张着破旧的衣絮,母亲说那是用来保护手腕,减少摩擦。我在高中时终于从物理课本上领悟力学原理,原来所谓的 Impulsive force就是这么一回事。脚车驰在柏油路上,嘎嘎作响的铁链摩擦声,充塞寂静的巷子。那是童年的声响,我依稀记得脚车发出老旧的声响催促我遥想未来。我沉醉春风,殊不知危机紧追在后方。

一声声嗥叫由后方传来,回过头惊见一只黑溜溜的毛狗冲我而来。我倏然猛踩踏板,童年的小脚;比脚板还大的踏板,形成一幅强烈的画。前面有风,后头有狗。我连哭泣也不得,只是一直想着如何逃脱这追逐游戏。黑狗依旧穷追不舍,汪汪吠声并没引起邻舍注意。我一个人失魂似地向前驰骋,告诉自己不能停下。轮子快速晃动,在某一霎那我多么希望凝住时光。树、建筑、隔壁的饭香,一片混杂成乱象,我在模糊之中忘了身处何方——只能一味地骑着跑。眼前一个转角,我一个劲驶过去,也不管是否会碰上突袭的车子。回头黑狗已不复存在。吠叫声悠扬远去,仿佛永远搁在后巷,出不来。却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如此清晰嘹亮。伺机逃跑以后,我躲在屋里缓和方才的紧凑。恍若经历一场不能被找着的捉迷藏游戏,而我始终只能当一个隐在暗角里,被捕的角色。后来,我真的怕狗。也恨它。童年时调皮,总爱拾起路上的小石子朝困在笼子的狗丢去。那也是一种报复吧。

和狗结下如此不解之缘以后,每逢见狗我就踮起脚尖逃离它们的视线。世仇黑狗像是赚够盘川迁往别个花园,留下它曾经的屎尿和足迹,还有另外一只黄狗。直到有一天,我似乎注视到了一只不太起眼的流浪狗。流浪狗身上鬓毛稀疏,精壮的身子像是走遍江湖的侠士。黄色的短发像是晨起的太阳。黄狗虽然勇猛,却不凶狠,总是慵懒地躺在草地上。我想那是温和吧。每逢出门,黄狗总摇着尾巴紧跟在后。而我总是左闪右躲,它在左我去右,它去右我又返左。母亲说我那么配合它,它会以为我在跟他玩,越玩越起劲。我马上站直身子,像往常一般走路,任它跟任它舔。

我从未如此接触狗,既陌生又熟悉的关系。即使我们不相识,但它舔着我的脚踝,像是已经相识多年的朋友重逢,怜惜着眷恋着彼此。母亲说它认了我的味道,以后就会跟着我。我低头看它却不敢有进一步接触,低声对它说:“要当我兄弟吗”。

晚餐以后,母亲把剩余的饭粮盛在碟子上,说拿给流浪狗吃。第一次喂食,也不晓得该怎么唤它,我于是随口学了鸽子叫“咕咕!咕咕!”。朦胧中一条黄色短小的尾巴晃动着,在街灯的映照下它馋着嘴跑了过来。我把碟子放在屋外,看饥饿的它食着一餐。对我们而言,这也许只是残渣剩饭,微不足道;对狗,这不单是解饥,更是救命的一餐。我感到一丝怜悯,想爱抚它却每每举起手又放下。此后我把它唤作咕咕。

此后,吃完晚餐我总是跃着身子向母亲讨饭,咕咕想必已经饿坏了吧。铁门打开发出“当”清脆的声音,我未来得及发出“咕咕”叫声,咕咕已经迫不及待摇着尾巴朝我奔来。我总是静静在一旁欣赏它用餐的样子,咕咕啃着鸡骨头发出碎裂的嘎啦声,变成一声声的道谢和感恩,声声句句嵌入我的心坎。后来,我终于把手放在咕咕身上。用手把咕咕的黄毛抚平,轻言细语地告诉它慢慢吃。夜那样深,人与狗的情缘却缠绵得像是天边的弯月亮。

咕咕日渐壮大,我出门徒步到不远的垃圾桶丢垃圾时它总是摇摇尾巴跟在后头。有时我俯下身子摸摸它的毛,安静的互动是我们俩耗之不尽的情谊。我细细端详咕咕的每一寸毛发,隔壁的阿姨偶尔会射水替咕咕冲凉。咕咕即使流浪,却是幸福的。多少个百无聊赖的日子,咕咕伴着我。它做我最好的听众,对我的怨言苦闷总是抖动尾巴一摇置之。咕咕从不朝我吠。它总是安静躺在我脚下,竖起耳朵听着陌生的语言,然后昏沉睡去。直到夕阳落下,我才轻拍咕咕的身体唤醒它。转身入门后,它仍处在门外奋力摇着尾巴。我却未能把咕咕带进家。

后来我们搬家。不想让咕咕知道,匆匆把物件硬塞上车子,我环顾四周看见咕咕安躺在草地上。当车子缓缓驶开,咕咕一直紧追在后头,这一次它朝我吠了。我打开车窗不断挥手向咕咕说再见,嘴里一直重复叫嚷咕咕、咕咕。泪一直在掉。咕咕不可以想我,咕咕以后要跟隔壁的阿姨讨饭吃啊。咕咕……这是第一次我听见咕咕吠叫声,它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要告诉我,而我来不及倾听却已离开。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听咕咕的叫声。悲鸣之中带点嘶哑,咕咕也老了吧。

那天和弟弟谈话不经意说起了狗。恍然想起离开咕咕已经五年了,离开时我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辗转,现在经已脱离年少。那天回去旧址寻找咕咕,它却已不见。听说狗的寿命是十到十二年,离开咕咕的时候从身形来看它接近老年了吧。而此时此刻,咕咕又在哪里了呢?仿佛依旧是每个夜晚,我捧着饭碟走出门外,咕咕两声便能看见晃着尾巴而来的黄狗。我试着喊咕咕,喊了再喊,它始终没再出现。

咕咕走了吧,原谅我小时候的不告而别。咕咕将是我生命中不平凡的一条狗。自此以后我还是怕狗,见狗总是回避三分。在喧闹的街道上走着,只要有狗尾随在后我便窜进店子里。深怕它记起了我的味道,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就像,当年咕咕一样不能离开我的生命,一如我始终不想离开咕咕。咕咕最后真的走了。

告别童年,我也告别了咕咕。只是,它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吗?

11/16/10

再見我的夢


記得童年時期曾經有一部《海底總動員》(Finding Nemo),它在某段我懷念的光陰裏踽踽獨行。走著走著,它突然在某個時光軸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昨日午後,我夢見了它。尼莫游進我午後旖麗的夢,在魚與人的夢幻與真實間揚聲高唱離別之歌。

醒來,發現床上浮載著一斑斑,像黃狗被碾死的痕跡。

夢裏我經已忘了自己的身份,浮沉的水波襲著自己的臉頰,也分不清那是海水還是淚,都是帶咸的。也許我只是一個旁觀者。我看著尼莫被囚在一張網,網綫一紋紋印在尼莫小巧玲瓏的身軀,一框框一格格捆綁束縛著它。是哪一個忍心的漁夫,擄走一聲海里的歡笑?然而,尼莫即使困在漁網中,卻是微笑著。在夢裏尼莫用可愛童真的聲音對我說了一聲:bye-bye。我依稀記得它説話的樣子,那麽赤誠,甚至一點也不害怕伏在前方的危機。(尼莫最後去了哪裏?)

然後夢醒了,現實裏四處轟隆隆的聲響。打雷了,雨卻沒落下。

我在尼莫的道別中醒來,起來后半坐在床上,與壁上的鈡對望了一時。竟有一些感傷。

我從未做過如此的夢。沒想到有一天,童年時酷愛的卡通角色會潛入夢中,偷走我的安眠。尼莫道別的一笑餘留在腦海裏久久不能散去,我感動良久。想了好久,爲什麽尼莫(如此怪趣的畫面)會出現在夢裏?後來我明白了。尼莫微笑道別的bye-bye,正是我的過去。我的童年和年少在離開我以前悄悄混入夢中對我說聲再見,它們其實是不捨的。如此的夢好真實好美麗。而爲什麽是尼莫呢,也許它曾經在我童年時不小心挑起了我對它的愛,還有史迪奇、史瑞克、Wall-E、獅子王、巴斯光年、伍迪牛仔…它們一直都是我最珍惜的朋友。

我該走了。就像電影《玩具總動員3/Toy Story3》裏的安迪一樣,在升上大學前把所有過去(甚至以後)最愛的玩具都送給了小邦尼妹妹。安迪臨走前對小妹妹說了一句我至今都難以忘懷的話——They mean a lot to me。當下我的心揪在一塊,成長是這麽一回事吧。安迪即使再怎麽不捨,依舊放手把某些該放手的過去放手。不然,放手其實也是一種延續。安迪一個個地向小邦尼介紹這些年來陪伴他的玩具們,眼裏似乎有些傷心的隱喻。巴斯光年當初是如何與伍迪結為最好的朋友、馬鈴薯夫婦是如何真心相愛、芭比最後愛上了王子…還有,安迪小時候和玩具們的合影,如今擱在桌上與往昔一同泛黃。安迪駕著車子徐徐離開的時候,伍迪坐在門前地板上目送安迪的離去。玩具們揮揮手向安迪道別,安迪始終不知,他將一直活在玩具們的心中。

(夢醒,還是夢碎?)

而我,依舊搖曳著童年與年少的尾巴,像一尾魚游進湛藍的海裏。即使魚的記憶只有三秒,我將永遠不會忘記你。再見我的夢。

10/14/10

大哥


    貓以慵懶恣意的體態走在長廊上,午後的斜陽照進來,那些倒映出來的影子是艷陽的霸氣,抹殺了四周的生息。


    他伏在桌案上昏沉睡去。這段日子斷斷續續疲累地倒下,又驚醒。散碎的影子已經稀薄得無法承載沉甸的日子。那些苦怨一一垂吊成巨鎖,長長地懸吊到地面,發出踫撞的聲音。叮噹作響,他用手覆蓋耳朵。噪音逐漸微弱,絲絲煩惱如敗北的軍兵撤退,隱至心裏的某個角落。日後他又開始急躁鬱悶的時候,才再邁開征戰的步伐。那些讓他發慌,糾纏紛擾的生活。

    壁上的老鐘經不起歲月的陶造,齒輪發出咦呀咦呀聲響,宣告磨損。也該如此,有些時光流走,也該有人緩緩地說起一些故事。

    那些回不去的,在夢裏相見,如歡。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他。

    教官循著並排的桌子把卷子發下。他坐在前排第一張黃色椅,對著老師展露微笑,手捏著考卷有些緊張。那時的木褐色桌子,如今已被漆成藍色,就像他們為歷史鍍上一層銀,即便閃閃發亮,他在乎的還是那些雋永的回憶。任什麽也不能修改它。一弘響亮的聲音從擴音器裏傳出,作答開始。他埋頭,心裏有些端倪:究竟是在和時間賽跑,還是分數。

    他寫下五年以來卷卷鑲嵌在腦海裏的知識,一些細碎的畫面稍縱即逝。譬如數學題上負負成正的原理,令他想起中一時那個不通數學的老師。結果每一回的數學卷子都只能捧著七字頭回家。爾今,一題又一題的數學方程式,讓他驚覺原來當年那個稚氣的自己已不復存在,恍惚蘇醒。竟讓他停頓思考了良久。坐上兩個小時,臨離開前撕下依附在桌上的個人資料。從板門后轉身離去,從此不再回眸。

    仿若校園從此不再記下他這個人,只留下一道長長的烙在畫滿壁畫的墻上。
 
    只是,刮過的痕跡誰能遮掩、留下的足跡誰能擦拭。又是誰,悄無聲息地留下了他的芳名在這裡。

    這些日子他只是平庸地過,堅持每天對身邊的人笑。哪管是擦肩而過還是深深地暢談,結尾時他都用笑來維繫這段感情。後來,這樣一個咧嘴而笑的習慣,在校園内風靡一時。那一天他慣常坐在集會場所,和一眾友人談個天南地北,這樣的開始平凡得讓他不會多加注意什麽。他並沒發現,一些光怪陸離的事在前頭埋伏。周會。司儀老師在臺上念著人文科模範生的特徵:「中五班長、華文學會主席、活躍于校外華文學朮活動、有禮貌、愛笑…,恭喜——他。

    如雷掌聲,他在掌聲下錯愕地走上台。從校長手中接過這份殊榮,臉上還氾著紅暈。當下他心裏有個想法:「如果不是這閒囯中,他現在不算什麽。過往那些埋怨,唉還是算了吧」。電線上一群白鴿憩息,不爲所動。嗚啊嗚啊,一動一靜地,用紅色的瞳孔記載著這段盛夏光年。

    「大哥——大哥——」,聲浪此起彼落。一波一波牽動他的心,他止住心裏翻騰的浪。自此他在校園内多了一個外號,像是被賦予某种身份上的認同。下巴開始長鬍鬚,預示青春正邁步向前。

    走向前,他回頭看見自己快樂地笑著,招手說再見。

————夢醒,看見桌上碎滿地的淚。


    其實並沒有哭,只是窗外徐徐落下的雨打在窗邊濺進房子裏。他拉開陰晦的窗帘。

    陽光和雨,一直是大哥青春的佐證。然後糊渣、煙灰缸、筆電、雜亂的房。埋頭繼續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