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鳥

 

【第六屆理大文學獎·小說優秀獎】

 

 

「可是又有誰願意捉住我們這些朝懸崖奔去的小孩呢?可是他們也不知道,跳下懸崖以後我們終究像鳥一樣飛了起來。」《麥田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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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他們並不知道,禁忌一旦觸犯,便像永遠無法闔上的潘多拉之盒。

午後陽光毒辣如巫闖進幽閉的課室,被百葉窗攔住,吃成一痕一痕落在石灰地上。光影中可見塵埃飛揚,光仔坐在右側靠窗位子上,伸手捕捉幽微之塵。攤開手掌只見錯開的紋路。所有人棄城一般伏案睡去,徒留頭上醒轉的風扇,咿呀咿呀哼唱。課室頓時陷入一片死寂,譬若墓冢。

古瑪用筆戳了光仔的手臂,暗示他去趟廁所。

午後的校園形同一座廢墟,人影稀疏,紅花朵朵頷首。他們並肩而行,頸上垂掛至肚臍的通行證是唯一的動靜,隨著他們一致的步伐搖晃,此外也只有風景,都不語。他們唸的是下午班。學校因為擴建,動策把中一和中二改成下午班制。把整座舊樓拆毀重建的工程費時三年,三年以後,他們就唸中五了。光仔兀自想像,十七歲的他已是如風少年了,走起路來都會受到學弟妹的崇敬。按照繪測的藍圖,那時他們就有四層樓的校舍可用。「課室就不再他媽的熱啦」,古瑪的話語劃破安靜的氛圍。光仔轉頭望向左邊的古瑪,他似有心事的低頭走著,半透進走廊的陽光照在古瑪黝黑的肌膚上,偶爾映照出一兩枚光澤。

他們解開拉鏈站在尿斗前,眼前的壁上污跡斑斑,紋著同學爆裂的鞋印,尿跡,更多的是手寫字體————「18Top」、「雞便」、對某某老師的謾罵,以及粗言穢語。光仔讀著用馬克筆寫上的「吳志偉喜歡張佩雯」,忽然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望著古瑪:「是我們班上的吳志偉嗎?」古瑪只是沒趣地聳聳肩,眼光繼續探索彷如地圖一般發黃的壁。廁所的毀壞程度可謂蝗蟲越境,一扇扇剝落的門挨著被踹的疼痛側躺角落,水龍頭已不翼而飛。早前流行賣鐵,怕是被高年級學生偷去賺錢了吧。撇除躲藏暗處的蟲蟻鼠輩不說,整個廁間就只有他們,以人類之姿呼吸站立。

他們於鏡前梳理頭髮,光仔把額前的亂髮撥向左側,忽而看見鏡子裡竊笑的古瑪。那笑使他露出一排皎潔的牙,彷彿暗夜中刺目的光。光仔來不及反應,古瑪便將手緩緩游向褲襠,解開拉鏈,把手伸進自己的禁地。像是某種神秘咒語被唸起,一大群黑鳥向光仔襲來,時間頃刻靜止,只有心裡某塊暗自嬗變。等光仔回過神來,才覺一股暖意慢慢慢慢爬上背脊。

當晚光仔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來到了一座夜市, 路上的坑坑洞洞注滿水窪,一顆顆霓虹燈掛在帳篷前,一張張皆模糊的臉。他看見小販與顧客的討價還價,比手畫腳,還有一些舉起大聲公。然而一切徒具稜角般的輪廓,無聲,無味。只有顏色與形體。一切戛然行進。他企圖與人搭話,一拍肩,那人便幽靈般消散於空中。霧如薄紗覆蓋,夜更冷了一些,他穿過長長的人群,直達夜市的盡頭。燒沙爹的攤販揮動手中葵扇,黑炭不時閃冒一星火光。一列排開的沙爹串陳屍鐵網上,引來鴉群紛紛圍攏。攤前一群騷動,鴉鴉恍似饑餓之徒,黑亮瞳孔裡綻著火光閃閃。攤販向前驅趕,鴉群立即作鳥獸散,不消片刻便又重組歸隊。這回更甚,群起作亂,一步一步逼近攤販。小販惶惶不知所措,於是把幾塊肉串拋向地面。鴉群直撲向,點頭啄肉,像受刑多時的囚犯渴得一滴甘泉。光仔見此景有些驚怕,不敢趨前,只好杵在原地。

霧漸濃而黑夜一步一步深。夜市的霓虹燈漸漸黯淡,人影漸散若花朵朵歇岸,遠處的黑傾軋過來。那黑如浪捲走一傘傘帳篷,飄蕩空中好似丁香開綻,回首只見鴉群不再低頭,一雙雙瞳孔注視光仔,那承載瞳孔的臉不是別人——

是古瑪。

「為甚麼不過來吃啊,光仔?」恐懼催生羽毛,一片一片鑽出皮層,撐出光仔體外,雄偉一對黑色翅膀,揮動。他變成了一隻黑鳥。

醒在午夜,額上已沁出汗。光仔醒坐床沿,大口大口喘氣 ,忽而想起古瑪下午說的,「你要記住這一分鐘。」此後的夢便不再完整,睡眠擱淺如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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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常週會結束後,班長手持國旗領著班上同學回課室。適逢國慶,校園總是掛滿紅白相間的國旗,好幾面被畫上雞隻或裸女,也沒人管,傲然挺立風中。光仔排在隊伍裡,嘴裡哼唱方才的愛國歌曲。Merahmu bara semangat waja, putihmu……budi pekerti。支支吾吾許久,光仔仍想不起白色的歌詞。古瑪指著校服,吐出一個字,喏,bersih。

國慶也過了好一段日子,天空總還是陰雨霏霏。校園覆著一層藍衣,總是空寂,總是冷。而他們就是困於其中的鳥。下午班的孩子總是被放逐,飛得再遠也終究還是在籠子裡。籠子外總有一群飼鳥人,安坐藤椅,品茶賞鳥,看籠子裡的他們恐慌,驚叫,四處飛逃。

華語課上,法蒂瑪老師教著無聊的複句。「她愛吃海鮮,又愛吃蔬果,這就是並列複句。」聽起來像某個數學方程式,隔壁的光仔低頭抄寫著筆記,而古瑪早已神遊不知去向。環顧課室四周,稀寥的十個人,一些已經伏案造夢。法蒂瑪老師總是濃妝豔抹,全身裹著一種刺鼻的香,毒以致死。而每當她一雙高跟鞋磕著地板巡過那些低頭的同學身旁,總狠狠擰著他們的耳朵。此時課室一陣尖叫,如浪一波一波捲起,終究把他們打散。

古瑪小學六年唸的是華小,小四的時候彼此認識,常常不說話,比手畫腳了一年。古瑪沈默寡言,也不常笑,孩童的身軀掛了一張少年憂鬱臉,很不得老師喜愛。唯有光仔。光仔那時候被分配坐到古瑪身旁,四年黃班,課室右側最後一行,與垃圾桶為鄰。

某次華文老師要同學們背書,全班站立,背完之後可以換來一張椅子。那椅子如今想來真是國王的寶座,然而,古瑪終究沒能坐上。那場景如昨,老師以藤鞭指向唯一站著彷如尊像的古瑪。他捏皺了藍短褲兩側,猛吞口水,大汗淋灕,只吐得出「鵝鵝鵝⋯⋯鵝鵝鵝⋯⋯」。全班鬨堂大笑。古瑪用眼角向光仔求救,只見他不斷閉合又張開的嘴巴,腦袋仍一片空白。華文老師後來狠狠鞭了古瑪,再把倆人趕出了課室。光仔定睛古瑪手上兩道火紅的鞭痕,彼此不語,而古瑪若有所思的望向學校後山的榴蓮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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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中以後古瑪選擇了華文班。他仍無法背誦駱賓王的《詠鵝》,仍是今天光仔嘲笑古瑪的話柄。有時候選擇不出於為己,也不一定為了誰,但是古瑪不會忘記光仔所留給他的每一個片刻。古瑪已能說得一口流利的華語。與任何華裔同學交談可以不慌不忙,但當面對印度同胞直面而來一句句淡米爾語,古瑪總是失語一般,遂以馬來文回答。

然後似有歉意的低頭站著,一旁的光仔總會聳肩微笑。

熬過煩悶的華文課,他們來到網球場後方,置放大片廢棄木桌的空地上。一整棟實驗室大樓掩護逃課的他們,清冷的黃昏,四下無聲。他們的樂園。可以盡情歡快而棄時間與規則於樂園外。不知名的鳥自天空掠過,古瑪從書包裡掏出一把槍,瞄準天空,作狀射鳥。光仔只差沒把口裡的水噴出來。

「哪裡找來的?」

「偷的啊。」古瑪專注狩獵天空,歪斜的姿勢換來光仔的嗤笑。天空無雲,一整片墨綠,像極王家衛電影裡的畫面。光仔忽而想起昨日看過的《阿飛正傳》,腦海裡不斷播映張國榮下南洋找母親後別過身背對鏡頭的背影。那道椰林小徑上,鏡頭忽明忽暗,時近時遠。張國榮的背影一直走一直走,似乎就要漸漸沒入那片綠林裡。

你知不知道有一種鳥,牠們生下來就沒有腳,一生都在飛翔,累了就在風裡睡覺。牠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著地,就是死亡的時候。

古瑪沒有理會光仔的喃喃自語,逕自把玩著手槍。其實也不過玩具槍,只有機械外形,扣下扳機,丸子狀BB彈落在不遠的草地上。一隻蟾蜍落荒而逃。古瑪興致就來了,瞄準蟾蜍,見它躍起便扣下扳機,嗒——響亮的回聲,只見蟾蜍失去重力狠狠跌在草地上。古瑪把槍放下,跳起歡呼,一副篤定的樣子對光仔說,「我畢業後可以當警察了」。背對著光仔,古瑪以食指比天,「那些自以為是的人類⋯⋯」。光仔立即撿起地上的手槍,朝古瑪的方向跑去。古瑪還沒回過神來,槍頭已經壓在他的太陽穴上,他一臉惶恐望著光仔,那無神的光仔的目光透射出冷冷的一句,「你要記住這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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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一個星期不見古瑪,光仔總覺渾身不自在,好像身體的某塊被切除了。

他想起那些片刻,那些下課的時段,他負責買食物而古瑪負責飲料,南利漢堡加蛋,兩杯奶茶,食堂旁的涼亭,石桌椅上一兩根枯枝。他慣於把先用馬克筆做記號的沒有洋蔥的漢堡,連同紙巾一起遞給古瑪;而他總會先啜飲奶茶一番,才打開花花綠綠的包裝,在午後的風裡吃著漢堡。肉香一下就在風中散開,光仔閉眼湊著聞,睜眼卻見古瑪狼狽的吃相,便翻了個白眼。

 

吃過漢堡便會在校園四處遊蕩。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生活的瑣碎。他們喜歡臨風站在四樓走廊上,對著底樓的中一少年仔飆髒話。即使不諳淡米爾文,古瑪仍學會幾個粗穢的單字,喂,波拉滾機——幾個少年仰頭,試著從來來回回的人群中找出飆髒話的人,不消幾秒卻放棄了,低頭繼續各自的閒聊。他們自打沒趣,便乾望著風景。

如今光仔對樓下的少年仔飆髒話也只會換來空蕩的回音。那回音響在他心底,尖銳,刺痛,一種天空就快壓下來的苦悶。

古瑪去了哪裡?

放學後光仔決意到古瑪家一趟。他循著記憶走到了老街後巷的一整排平民板屋。那些板屋像生長不齊的牙齒,高矮前後排成一列,泥地上一間間立起,門前都有一棵椰子樹。那是他小時候對古瑪家的記憶。可如今他被眼前的畫面嚇壞了。那些參差不齊的牙齒彷彿被什麼蛀壞了,一顆顆焦黑不已,只剩一片殘垣敗瓦。

光仔想起了那晚的夢。沙爹攤的火光。變身烏鴉的古瑪。

 

古瑪從後頭喚了喚光仔。回頭只見古瑪瘦削的身軀,街燈漸亮,把古瑪的影子長長拉在地上。那影子裡有一種莫名的哀傷,不動的黑,彷彿內裡一切都壞死了。古瑪見光仔,以及光仔身後的一片廢墟,忍不住別過身,「 波拉滾機」。

「回學校那座建著的大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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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荒涼如水。路燈有一盞沒一盞的亮著。他們平躺大樓旁草地上,兩個疲憊的軍士,定睛眼前的一畝夜空,皆不語。蟬聲如海潮,時近時退。石灰水味彌漫四周。沈默了好久,古瑪終於開口,口裡嚷嚷什麼。光仔乾咳兩聲,示意古瑪重複說一遍。

我多希望自己是一隻鳥。飛越世間所有的愁煩,苦厄,自由自在,不為失火的森林哀傷,不為明天住處擔憂。我想要一直飛,收起雙腳,永遠也不要停。

氣氛凝固在那一瞬間,荒漠一般,風從四周襲來,他們即刻坐起身。雜草叢被分隔,風像迎賓隊伍捲起眼前的沙,沙緊緊纏住四周的一切,樹,腳踏車,佈告欄,整棟大樓,急速朝他們逼近。

恐懼催生羽毛,一片一片鑽出皮層,撐出他們體外,雄偉一對黑色翅膀,揮動。他們雙雙變成了黑鳥,本能似的飛起來了。在空中,他們自在,恣意,他們相視而笑,不再有恐懼。亮起的燈火把整個平地罩住,彷彿除了他們以外,再也沒有人可以離開這裡了。

遠處煙升起,他們停住觀看,一束接替一束燦開的火花把他們雙目點亮了。古瑪牽起光仔的手,一同朝煙火綻放的彼端飛撲。光仔反用手臂緊緊扣著古瑪的頸項,糜爛光亮的朵影間,光仔湊近古瑪,輕含著他的耳朵,以無比虛弱的聲音說,「嘿,屠妖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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