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鑰匙

 

【刊登於中國報|20141204】

離家在外的日子,所有事物皆已步上軌道,列車緩緩開動,一年半的先修班日子如今也進入倒數階段。習慣下課後沒有母親的愛心午餐,堆積桌上雜亂的書本和文具也不會換來任何嘮叨。可以很夜很夜才睡,看電影或溫習,也不怕母親夜半醒來敲敲你的門(你靜聽房裡細微的動靜——母親趿上拖鞋,轉動門把,一步一步朝你房間走來,你得趁跫音從地板反彈回來以前,把門縫底那一痕光弄熄,輕巧而不留蛛絲馬跡)。母親只是走過,你聽到廁所裡的水聲,水與光一同流瀉,劃破夜的輕柔。然後便是母親關上房門的聲音。

那時的我們眷戀夜晚,不想睡也不想醒。記得大考那年某個深夜,母親非常嚴厲地對從外頭躡手躡腳鉆進家裡的我說,你的未來你自己負責。

然而現在,因為和朋友在學校外面租了房子,每當我和室友到外面亂晃遲遲不回去母親也不會知道。只要帶好鑰匙,無論走多遠,還是可以自己開宿舍的門。

大學先修班第一年期考結束後的清晨,因為第二天沒課,我和同學南下去海邊埋葬鞋子。是一種行路至此終要告別吧。室友都睡了,僅剩屋外一盞日光燈與星星以光對話。我掏出鑰匙,和往常一樣欲解鎖進屋。怎知這鎖卻一直打不開,我左扭右扭,拔出再扣進,如此四五次,始終無法把鎖頭打開。我當下真有些氣餒,於是換了另一把扣在一起且長得一模一樣的鑰匙試試,結果鎖就解開了。

我怎麼都沒有發現?

這些日子以來生活上改變的,過於微小以致我不輕易覺察,原來不只一對鑰匙。而是一個家的樣貌。如同鎖,屋裡的佈置、擺設和人物場景也開始不斷變換。而我即如鑰匙,恍惚從第一支變成了第二支。有時我無法辨別自己該以哪一個自己面對各式各樣的鎖。於是我開始把自己身上多餘的角削去,努力修飾,擠進現在的生活中,凹凸無法切合之時,我會連同那些讓我顯得突兀的部份也削去。努力變成自己,也努力不讓自己成為自己。直到自己可以完全進入一枚枚鎖裡。

鎖,讓我瞬間覺得整個屋子變得好暗好暗。然後母親從後邊向我走來,一臉倦容上是鎖孔的凹痕,右手搭在髪上,眼皮尚無法完全張開,嘴巴卻開始碎碎念。

我幾乎忘了母親在那天晚上對我說過的另一句話:下次要給你配一支鑰匙了。

 

2 thoughts on “雙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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