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夜

刊登於【東方日報|4月號文學傳燈】

從大學宿舍窗外望出去,可見一整片恆常綠景。每到夜裡總覆著一層黑紗,那黑靜謐,無人揭開,偶有九月的風吹過。我慣於夜裡倚著窗緣,放任瞳孔,捕捉那些失色的,模糊的景物————那是樹嗎,那是湖泊嗎?

 九月的輕風拂過,雨點尾隨而來。尾隨著父親的點點問候,在雨中。我無法忘記當巴士把我載到宿舍門口,父親拎著我那沈重的行李拾級而上,走入我即將入住的,長達三年的小星球。那已不是第一次離家,父親卻不願放手,走到三樓便已大汗淋灕,揮手說「你們先上去吧,我後面跟來。」我欲去接過行李,父親卻緊緊握著,深怕遺失些什麼。

走過一段路以後回望,父親仍在原處不斷揩汗,卻已無法趕上我的步伐。

我記得,雨在那時候輕輕落下來了。

仿佛回到童年的雨夜裡,昏沈睡夢中聽見一絲動靜。雨聲滴答打在屋外的鋅片上,奏出一曲長短調,仿佛雨神哄著眾生入睡。唯獨父親不在芸芸眾生之中。我無法窺探更多,僅能以耳朵攫取情節的展演。有人推開了房門,門縫底的一痕光漸漸擴散整個房間,而又漸漸縮小。然後就沒有了動靜。時間仿佛就此停住。我試圖睜開眼睛,借助外頭的光窺探房裡物事。也僅僅是輪廓。是父親走出了房間。如此深夜,他究竟要做什麼呢?稚幼如我,只能歪著腦袋瓜,坐了起身。此時房門又被打開,只見父親拎著小水桶走進來,輕巧地放到滴水處。 見我驚醒,父親過來摸摸我的頭說,「夜了,快睡吧」。雨聲忽而變得溫柔起來,滴答整晚,如此安穩。

父親是夜,攤開如畫卷,上頭綴著星爍點點。

十八歲才開始的叛逆期,總是嚮往遠方,於是不回家就成了逃離的另一種形式。總是夜歸,而父親亦夜夜坐在客廳沙發上。推門而入是父親的側身,挺直的背有一種無聲的譴責,他不說,但我知道。腕表上指針坐落十二以後,秒針急速逃跑。父親打破了凝結的空氣,嘴裡嚷嚷幾句,便熄了燈,往樓上走去。徒留後頭的我,夜光般的雙眼怔怔,才驚覺遠方終究只能是遠方。

因為再遠的旅程,總會有人守候著疲憊的旅者。

我後來就不去東華大學唸書了。那是一段需要越洋的學途,耗時四年,回來的時候就快要二十五。問父親意見,他總說,自己的未來自己決定。當初的執意飛行,如今也不過是夢想的虛掩,一塊空殻。如蛇蛻皮以後,我才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我依然想念東華的依山傍海,一整座安靜的校園,所經之途必然綻放文學之芬芳。我曾想過在那裡豢養一棵樹,寂寞的夜裡走到樹下與它談心,異地的悵惘也許就不那麼濃了。

後來我就來到了博大。

後來飛機就失事了。

練團至不知外頭已然天黑,一個人坐在返往宿舍的巴士上,得知飛機失事人亡的消息。那時不知虛實,難過地走到了樹下,挨著黑夜的湖。四下無人,我席地而坐,遂想起東華的樹,如今這樹漂洋過海來到了博大。抬頭仰天,見著漫天星宿,想起父親在嫲嫲喪禮上說的,以後只要想念她就可以抬頭看看她呀。

每次和父親通電話,總是因為自己出了什麼小問題,像不小心把車子弄傷的那一回,撥電回家,父親也只是草草探問車子的情況,通話更多時候是他的噓寒問暖。吃飽了沒、錢夠不夠用、什麼時候回家。我望向窗外,一列夜班火車駛過,如此深邃,夜這樣安靜下來。

博大的美與寬廣,像是可以擁抱與接納很多人的心胸,我經常在它的懷抱中得到撫慰。

父親如是。

我如今正漸漸走離裂縫。我依然獨行在每個夜歸的深夜路上。但都是因為大學活動,不再叛逆,也或許是換了另一種方式的叛逆。那些路上有明亮的燈火,總是遞來溫暖,有時是相伴同行,有時是一種諒解與寬慰,一句話,一個點頭。我仍會不斷受傷並且疼痛,但在如斯夜裡,如父夜裡,有一種名之為「愛」的力量,也將不斷地,不斷地駛過我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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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好像越接近父親的年紀,才漸漸明白父親的一切。等到已經掙破了父親的繭愛,才驚覺悠忽十年已去。十年來的苦毒正漸漸剝離,蛻變成每一個美好的當下。我永遠不會忘記上大學的第一天父親說的「你終於長大了」。像是屬於父輩的加冕,讓我一身榮光走出屬於自己的明天。感謝他,風霜雪雨裡的一雙臂膀如港灣,小船得以安心行駛而不再驚怕。我願祝福是海,願父親舵手般坐擁一整片安康喜樂。父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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