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咒

 

【刊登於星洲日報●文藝春秋/20130317】

 

 

後來我在電影中,一尾魚的身上,看見了所有故事的原貌。

那海未曾像所有想像中的昏沉,很暗,一種極致的暗綠。沒有盡頭的深色確切地告訴我,那真的是一片海。你是那一尾扇動雙鰭,水中若隱若現的,神秘而龐大的魚。你游經阿爺身旁,回繞他的頸間,親像愛撫。

我在喪禮中聽阿爺向眾親描摹你最後的身影。

一種神秘而自由的姿態。

那天早上你非常虛弱,一臉蒼茫,已沒有了神。一張雙面白紙,前後皆空。阿爺說要喂你吃粥,你用僅剩的微弱的力量推開,你說不要。阿爺攙扶剛抹好身的你走出浴室,你仍沒有一種被水澆灌的清醒。如同即將枯萎的玫瑰。洗不掉你一頭雪花垂吊的髮。連身上的灰老塵埃也是。阿爺把你放在躺椅上,咿唔一聲,只有椅子的聲音。你已無力張口說話了。每次我們走過你眼前,你只是張開雙眼探探四周。雙眼放空仿佛再也無法辨識,這些陌生的異境與陌生的人。我可曾在心裡暗暗揣想,你究竟還認得我們嗎?你身旁老花眼鏡的鏡片甚麼時候開始蒙塵了,被小弟玩耍時不小心撞跌,碎了。阿爺說,不修了,再也修不回了。

那個早上群鴉飛來我們屋前,一排列隊在電線杆上,沒命的叫。仿佛召喚。屋裡有小弟和你,他走到屋外,用手噓噓噓地制止鴉們烏黑的咒語。回到屋裡,見你突然急促地呼吸,雙手緊緊握住椅子。好洶湧好有神的臉。你深吸最後一口氧氣,瞬息如燭火撣滅,整個人突然停住,雙眼合攏,然後嘴角微微上揚,身子卻慢慢下降。小弟一時慌了,一直叫喊。此時阿爺從後邊走來,步伐由急速到緩慢,最後跪在你跟前,黯然低下頭來。淚像鏡片,一片一片碎落在地,鏗鏘作響。而你成了一座停擺的鐘(如果只是間歇性斷電那該有多好)。小弟那時愣在一旁,還沒明白過來,只是跟著一直哭一直哭。

呀呀呀呀──

老者們挽著阿爺的臂膀,輕拍,「過去了,都過去了」。

我試圖遺忘那些攸關淚水的場景。比如車上。兩個人。空氣膠著在那裡。阿爺的電話響起,是一個老朋友來電。原先是老朋友間的客套話,噓寒問暖,一貫小鎮人間含蓄以對──總是笑著說話,話語中充斥卑我與謙遜的語句。後來不知怎的,阿爺突然就哭了起來,捂住嘴巴,像是努力阻擋瀉洪的眼淚。話語滲入淚水瀝瀝涔下。「我……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我無法追蹤他們的談話內容,只聽見阿爺一味說著「沒關係,有心就好,有心就好」。此時我握住駕駛盤,始終沒有勇氣遞一張紙巾給他。如果你在,你會罵我,罵我怎麼那麼不乾脆。

原來我始終沒有遺忘那些屬於液態的心傷回憶。

後來他們把水箱鎖上,怦然一聲直達眾人心跳,定神過來,臉上竟已成一片無盡汪洋。他們一步一步維艱地將你抬上車子。難不在於重量,而是無重量的思念。不捨終於衝破最後的防線。阿爺也傾盡幾天以來積累的淚水,一次爆發性決堤。只是他的淚水終究無法流入海洋裡,陪同魚最後的行旅,卻狠狠被阻隔在水箱以外。你會否也在水箱里苦命掙扎,撞開那將雙魚隔成兩岸的透明玻璃?我們看不見的,不只迴蕩的悠悠亡靈,還有那些極輕極輕,將會成為羈絆的思念和不捨。

後來我夢見你了嗎?當你以尼莫魚的形貌潛入我的夢中,那究竟是何種隱喻?你在夢裡總是安靜不語,躲在最角落,等待我們聚餐結束後才默然游開。最後一次夢見你,你竟開口說話了。你向我溯述的那些事物又代表了甚麼?你說你現在安好,然後微笑,離開。那真的就是最後的夢了。我從午寐中醒來,眼裡竟是水光盈盈。小弟在側一臉吃驚。我說我夢見你。他以為這是悲傷或想念的淚水。我說不是。

「這是海水。」

「我終於潛入嬤嬤的未竟世界了。」

於是我明白,一個人是無法承載太多淚水的。阿爺仿佛被施了魔咒般,淚水從起先的湍湍流淌,後來變成窄仄河道,涓涓細流,水流汶汶。

那是在某家私人醫院的廁所裡。有著明淨光亮的輪廓,闐靜無人,一滴水聲也能被無限放大。我站在一列排開的尿兜,選了最左側那隻,解放急躁的尿意。阿爺站在廁間前,猶豫了很久,望一望我,然後隨意走進其中一間,鎖上門。不規律的水聲劃破布幕般寂靜的場景。水聲從我這裡發出──尿完,抖動一番;扭開水龍頭,洗手。然後一切恢復原來的模樣。我仍舊靜靜守著廁所,像天使走過一般,一切皆是那樣安然無聲。過了好長一段空白的時間,廁所裡才傳來如彈珠一顆一顆掉落的聲音:滴、滴。非常清晰。響亮。

平行流動的稀落水聲之間也間夾著阿爺把空氣輾平在口腔裡的嘶嘶聲,一種慘叫,一種悲鳴。一股冰冷空氣緊緊裹著我。在沒有日光的陰天裡,阿爺的尿意仿佛受驚之兔,躲在洞穴裡久久不肯出來。

我恍然明白了些甚麼。

回到問診場景。醫師從文件夾裡抽取一張白紙,在我們眼前畫出宛如栗子的前列腺圖案。雖是一種精緻的人體器官構造,但在平凡人如我們眼裡,會被醫師劃出這樣的圖案,多半不是甚麼好事。醫師口裡不斷吐出高深難測的醫學用詞,仿佛練就了一身蓋世武功,偶爾耍出降龍十八掌,讓我們節節敗退。父親一手托著額頭,阿爺的眉頭卻越皺越緊。因為長久的心理壓抑,阿爺被前列腺炎纏上,意欲克制淚水反倒止住了尿水。

「目前只能用藥,必要時才導尿。」仿佛咒語,卻也是不得不咽下的解藥。

服藥期間阿爺頻說頭痛,喉嚨很乾,吃了也沒甚麼好轉。

不然還能怎樣呢?

我們無法像孩提時吹口哨挑逗阿爺害臊的尿意。無法逼迫頑固倔強的他準時吃藥。偶爾威脅,經常安慰。也只能這樣。像借他一把刀,刀柄刀刃分不清,有時刀刃向他,但大多時候都向著我們。

某個深夜叔叔猛敲房門,一臉惶恐地告訴我們阿爺不見了。我們猛然驚醒。這次是真的醒了。大家於是四處找尋阿爺,一些撥打電話詢問親朋戚友,一些駕車到街道和以前的舊址。我則自己一個人驅車南下到離家最近的波德申海邊,心中隱隱臆測,阿爺必定在那裡。

車子行駛約莫數十公里後,在路邊海灘旁終於看見一輛藍色轎車的影蹤。孤身單影在橘黃街燈下取暖。阿爺一人守在岸邊,遙望著夜裡的海。廣袤卻漆黑的海。即使無望,卻還默默期待著甚麼。那背影讓我頓然醒悟,他甚麼時候變得那麼衰頹了。我走向阿爺,握著他冰冷的手,沒有說話。

因為我告訴過阿爺關於海中大魚的夢。

於是我們終於把阿爺帶到你的靈位前,你在地上最後的居所,一解他對妻子長久的思念。那天太陽柔和,光度適宜,讓周遭的輪廓都鮮明;和風相送,一圈圈,把芊芊青草蕩得彎腰折身,三兩麻雀棲在紅瓦上清唱。阿爺背對我們,與你深情對望,良久,才雙手合十,默默祈禱。垂首的背影仿似虔誠的信徒。他輕聲細語,溫柔地叮嚀,碎語中仿佛聽見他為我們代求。「你要保佑孩子孫子們啊,不求大富大貴,平平安安就好。」最後阿爺的淚水又不自覺潸然而落,在一簇淡菊和黑白的你見證下。

這些日子以來,阿爺只能獨自面對生命的水患。起先體內泉湧的熱浪被蒸發得影去無蹤。我站在阿爺身旁,終於看見水的奔放,長年的堵塞終於得到徹底的釋放。更是徹底的重生。

原來那不只是無法排泄的尿液,而是對你的一泓思念。

在電影的最後,你往更深邃的前方遊去,周圍的水波隨著你的遊動而激蕩。仿佛讓路,又像伸手挽留。你最終隱入我們無從目視的秘境。溟溟大海。

人生仿若退潮的岸。阿爺默守他最後的堤防,期望你如海的襲流,即使遠方的夕陽已逐漸沒入海岸線。那時,幾隻鷗鳥掠過高空,沙灘上小孩的沙堡被海水擊倒。遠處幾個少年仔打排球,墜落的球滾到散步情侶的腳前。一隻白色的狗朝海吠了吠,夕陽便沉了下去。

 

 

後記/

有些事情到了後來才會如蔓藤生長出他們的意義。中六臨高考前一個月我們翹課到R的家,點了一首奶茶的<後來>,所有人便湊著兩隻黑色麥克風胡亂唱著——「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在」。想起自己寫過的這篇文章,才恍然明白了文章以「後來」作為開頭的意義。有些事我後來才明白,比如時間如微塵滿佈每個案發現場,我們誰也躲不過;比如人生是水咒,在哇哇啼哭中誕生復在眾人淚水中離開。後來我們大考,後來我們就畢業。直到前日領了成績,遙遙夢想成了腳下的路。有人某天忽然問我嘿,你想念她嗎。你婆婆。

我們用盡力氣去做徒勞無功的事就是錯的嗎。從R的家回去宿舍後我們就抱頭大睡了。畢業後我們偶爾想念彼此,回過神來望著桌上一疊疊檔案就會啊一聲然後鑽進忙碌的工作裡。我想要讓自己變得寬廣一些,但不去想牠,或許就看不見自己的界限了。好多好多的事,到了後來,我們都不去在乎牠有什麼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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