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iff walk at Pourville, 1882 by Claude Monet

[第一屆全國華文文學創作比賽三獎]/2011

那是一張嶄新的按摩椅。就置放在商店的玻璃窗前,仿如魔法一般光亮光亮的麇集我的目光。椅身黑亮,厚厚的棉覆蓋隱匿背後滾動的輪。我知道,坐上去的人一定很舒服。而且捨不得下來。路過的行人都不經意把眼光停駐在這按摩椅上,還有玻璃窗前,那矮小身軀的小孩。那年,我七嵗。

我讓你湊近我身邊,輕聲細語在你耳邊說:「阿母,長大后我也給你買一張啊」。極其微弱的聲響,絲絲縷縷仿佛輕易隨風飄散。我想那時上天大概聼不到我如此淅淅的囈語吧。你卻微彎著嘴、和煦的笑著。

還記得孩提時光的那張籐椅。那時我還不會走路,你把我抱起然後放在籐椅上,我愚拙的兩只腳穿進籐椅裏,不安分的躁動著。就像被囚的鳥振翅在牢籠裏——我要自由。於是放聲大哭,清澈的淚于兩頰滑下,直到滴在你的指尖上,直到你輕輕拭去我的淚。不哭,來,喂你吃粥啊。那時的我尚不懂事,不過在我小小的心底深知,你是我生命裏重要的一個人。我就這樣經常坐在籐椅上觀看你縫紉的姿態,那樣輕巧婀娜。從明媚的晨光照進屋裏,直到餘暉徐徐消散。我佇候在籐椅上,瞅見你日漸佝僂的身軀,與父親連接起來就快變成一個完整的心形。而我,一直安分的坐在籐椅上,靜看歲月踱步,緩緩走向深沉的未竟的未來。

踢踢踏踏。歲月趵趵的跫音,推使自己走向小學時光。

有些腳步我們永遠都跟不上,儼如時代的變遷。籐椅經已沒落在昏黃的舊時光,如今換上塑料制的白色椅子。我經常在放學回家后把白衣藍短褲扔在塑料椅上,企圖讓童年的汗水遺留在如此韶光裏,卻因而惹來你的喋喋不休。你手持藤鞭指著我的方向,鼓噪的眼神穿過老花眼鏡直透進我心坎。我總是甘心降服,然後乖巧像兔一般把校服扔進水桶裏。

午飯后你開始督促我做功課,兩張白色的塑料椅並排著,我伏案作業,你不時在旁呢喃。只要字體稍有不端正,你就會弓起食指使勁地敲著我的頭,擦!我無辜搔搔首,回望你,復又回到簿子上。直起身子,工整的,一筆一畫寫下。記錄每一段成長的日子,總有你的相伴。我還趁你不注意時,用搖搖筆在塑料椅上塗鴉,繪畫出我所遙想的龍貓,聽説它總悄無聲息替人實現夢想。那麽我希望有一張雙人座的椅子,雋永的印刻著我和你的名字。那是我們專屬的。就像泅泳在子宮裏,連綿相接著我和你的臍帶。永遠那麽年輕。疲憊的時候還能替你按摩,一如每晚臨睡前,我坐在你背上替你按摩,把一天的腰痠疲勞擠壓出去。你昏沉安逸的睡去,外邊的夜空,月光細碎撒落進來。我悄悄熄上燈,在你耳邊輕道,晚安。

那日你坐在長長的棉制沙發上,嘴裏直嚷著暈頭轉向。以你多年的經驗說在太陽穴上揉幾圈就沒事,我們真當沒事。直到你說眼睛三百六十幅度轉一圈也不行時,便把你匆匆送到診所。領了幾袋葯,你說的很科學的葯,咽了下去休息一陣就沒事。可當你想再次站起的時候,便又感覺暈眩。後來我們改看中醫,說你熱氣,配了幾帖中葯。自此以後我每天看你躲在廚房裏燉熬中藥,葯煲裏緩緩傳出的苦澀的藥味,彌漫滿個屋子。你端著一碗甘苦的葯,坐在沙發上,就像我孩提時魯鈍的吮吸著熱湯,發出噗嚕嚕的聲音。空氣瞬間凝結,我在後頭注視你的背影,終于明白風華已逝的意思。

你一直說你老了,骨頭脆弱,必須時常運動。從此你搖身變成了老玩童,不時在客廳北上南下。總沒有一刻安靜,我愕然發現,那時的你竟和童年的我有那麽一些神似。後來每天清晨我陪你到附近的公園晨跑,你三不五時便停下,喘喘氣,再繼續前路(那看似永無止境的漫漫跑道)。一直到雙腳再也無法負荷沉重的步伐,我們方才坐在石椅上。彼此靜默不語,你拭著額上的汗,仰望早晨的天空藍。最美麗的時光。某一天你把面巾遺留在那張石椅上,我回頭去找時,它已被風吹落在土地上,岑寂的生長出蔓藤。

你說餘有綿力時不走,以後就走不動了。

椅子擱在一角,見證家裏幻變的熠熠光輝。從來,沒有什麽是永恒不變的。歲月,抑或椅子。

夢太輕,現實不能承載。

你日漸老去,歲月已然爬上你的髮梢,渲染成一片華髮。月華如水,生命的吉光片羽竟都鑲嵌在你近已半白的髮上。你仍肅穆的坐在車衣機前,細綫一一車成襲襲的華袍。直到火光殆盡,你才甘心起身走到廚房準備晚餐。搵食艱難,你勸我也省著點用吧。我仿佛看見自身落魄的在徵聘啓事上划了既大又工整的圈,有你替我縫補每一個生命的缺口。

走遍每一座城市,孤寂的龐然大物,已經沒有我的置身之處。我坐在上司面前,他問了幾道問題,我不時改換坐姿引來椅子伊伊聲響。回去等消息吧,經理冷冷的說。我走在街道上,破舊的木椅被丟棄在後巷構成一座廢墟。我在公車站,坐在兩條鋼制鐵條的縫隙之間,試圖躋身這個世界。發現它也容納不下自己。公車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我始終沒上車。單車倏然馳過眼前,湮滅了我的思緒——讀書的日子你總駕著單車來到校園接送我上下課,我在你身後緊緊摟著你的腰。律動的心跳隔著肌膚傳達至你身上,“阿母,今天老師讚我有乖噢”。曾幾何時,我們心跳的頻率如此接近。

我也經常倚在你背上睡去,直到你喚醒我——

夢太輕,現實不能承載。

如今,已沒有一張椅是我能一直坐下去的了(也許一直都沒有)。我突然懷念起每一張我所坐過的椅子,是那麽溫暖合身,宛如你為我量身訂造的每一件襯衫。我用盡思緒召喚它們,卻想不起它們是遺漏在那一段時光軸,暗自輾進歲月的年輪。

我的夢何其輕盈,僅想送你一張永遠的椅子。你在椅子上不老不逝,並且一直都在。

淅淅囈語,恍恍惚惚,原來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你老得更快了,肢體開始僵硬、眼神散漫。直到有一天你跌坐在地板上,渾身抽搐,無法動彈。我趕緊把你送進急診。白衣護士(不是天使)把你從病房緩緩推出。我終于看見,你生命最後一張椅子了。

那是一張破舊的輪椅,兩片慘藍的破布覆蓋椅架。你就坐在上頭,面容憔悴。自此以後你就只能坐在上頭,迴旋如初時光。我哄你張嘴,乖,喂你吃粥啊。往昔幻燈片一般幕幕刷下我的淚。你吃力舉起皺紋滿佈的手,輕輕擦拭我簌簌流下的淚。有光從你指縫間穿過,疾速且無從捕捉。

你是一窊輕舟,如今只能在若河的輪椅上擺渡。

我終于找到,與最初夢想不相稱的物體——那是一張永遠不朽的輪椅,記載歲月的流逝、蒼老。很重很重。原來時光流逝,才是我所找尋的永恒不變的答案。

——
 

4 thoughts on “

    • 三文魚大哥,室友的母親剛去世了,又讓自己不得不再去思考好些問題。比如說,書寫讓我更貼近母親的更年期,可是在好多時候,有些孩子卻沒能和母親一起熬過往後的日子。我們多麼年輕,時間多麼殘忍。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開花而尚未深根的,那些所謂的夢想,該要如何擱置呢?

  1. 子扬从小就这样心思细腻敏感吗?恰恰这样的年少情怀最适合文学磨蹭和考验,文字的转折迂回紧贴着内心的呼吸,可是像这样流连忘返的时光必将随着现实压迫而渐行渐远,希望子扬在课余也能把持如此浓郁的情感不让他随风消散。题目上可以加把心思给故事内容提衬得更圆满,这是我小小的见解。

    • 可斯兄,小時候對身邊的事物特別敏感細緻,像是別人所未曾擁有的第三隻眼睛。我總是很快的感應到身邊人異樣的溫度與氣味。一些必須要藉以書寫去抒發並反思的,就都一一成了自己現在的作品。誠如前輩所言,在越來越緊迫的生活中,心裡坦誠的話語已經不那麼容易說出口了。面對現實的種種面向、一些風景背後無聲的凋零,讓自己也變得不那麼矯情。我不知道這樣的改變可好,但我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轉變中,把過去自成的細膩敏感,加上自己一些停頓過後的思考,希望可以淬煉出不但讓人感動,更可以啓迪人生的文字。多謝指教,對於這樣的摸索年齡來說是極其需要的 =)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

你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

你的瀏覽器必須開啟 javascript 以進行驗證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