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不回來了

 

親愛的嫲嫲,在你死去的這一年裡,我究竟是怎麼走過來的。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告訴你。藉著告訴你來告訴我自己。我才有勇氣直視我自己,那些滿目瘡痍、頹然枯朽的自己,然後盡可能溫柔地說。

親愛的嫲嫲,在你死去的這一年裡,我先修班畢業了。當我一個人夜裡駛在回返宿舍的高速公路上,四周安靜得像沙漠。車燈只照到眼前的一截小路,再往前,便要沈陷了。我努力尋找一點慰籍,比如星星或月亮,當他告訴我「畢業之後真的不知道要怎麼過」。有那麼一瞬我放開駕駛盤,徜入那片荒漠中,唱機裡張懸對我說話,她說「你要告別了,你把話說好了」。嫲嫲,我還要好多話沒告訴你們,你們卻走了。還是,離開的是我自己呢。

親愛的嫲嫲,在你死去的這一年裡,我已經學會了不悲傷。卻學不會放手。以為手裡握著的荊棘會開出一朵花,忍著刺痛鮮血一直一直流。常年練習回家、回去宿舍的路,沒有高樓的城市裡那些曲折顛簸的路,已經無需旁人指示也能自己走去。然而現在,路線又再次變換。有些人即將乘搭航班飛向從前遙想的國度,有些人坐上火車轟隆轟隆一路北上南下,有些人還在自轉,有些人隕落了。我們終究還是活在上帝輕輕捧著的手中。一個軸心可以牽扯出幾千萬條軸線,不管我們即將前往哪裡,綠色的路牌會永遠寫著故鎮的名字,有個家會永遠等我們回去。

親愛的嫲嫲,在你死去的這一年裡,一六一住進了新的房客。我和怡君在圖書館裡目睹一個少女自殺,從此我和她便像刀刃劃開的痕,所有的心事都在彼此間湧進併出。以茫然自以為是的語氣說一些事。死。傷害。重擔。失落與天明。以及R,我把他寫進我的小說裡了。R是深邃的大海,忽然襲來讓我看見了世界的扭曲。我打從心裡喜歡他們。兩瓶啤酒的時間不夠傾吐,我們或許還可以再狠狠乾一次。

親愛的嫲嫲,在你死去的這一年裡,我學會了喝酒。不為哀愁不為亢奮,而是以一種液態乾澀去品嚐人生。我們在靡亂的酒館裡灌上一瓶又一瓶海尼根,高分貝的尖銳音樂與人們酒醉的臉廝磨,擦出了許多假象的歡愉。盡可能不讓自己醉倒,我仍是那样小心翼翼。我一直努力修飾自己,讓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看起來不那麼突兀。像紋路對稱的鑰匙扣進鎖孔裡。扭開,於是藉著喝酒將自己扭開。然而門後有門,還有門。沒有醉倒的人多麼悲哀,要醒著忍受那些苦澀。我終究無法抵達我自己。

親愛的嫲嫲,在你死去的這一年裡,我在俯瞰夜景之中仿佛看見了自己。我和室友找到某段可以一眼望盡城市的高速公路。那是半途離隊的友人留在城裡的最後一夜。我們沈默以對。我們各自望著眼前的景象。夜裡的路燈張著橘色瞳孔,安分照耀屬於它們的路段。入夜的城卸下一切,面具與冷峻,變得毫無防禦能力。也只能是短暫的風景罷了。再過不久,那些建築就會被拆毀然後一座座褫奪生命的工廠就會聳立。那些綠衣人們在公路上無聲走著,心底卻早已聲嘶啞然,卻堅持要走。為下一代人們走出一條乾淨的路。嫲嫲,我們已無法用雙眼保留眼前的美麗風景了。所以我們要走,要喊,以自身的力量去抵抗。讓彩虹回到雲端。

親愛的嫲嫲,在你死去的這一年裡,除妳以外,我見證了一些人的死亡。我看見了他們最後的容顏,像你一樣安詳,如躺在靈柩上的睡美人。我無從安慰悲傷的人,但可以陪他們睜眼等待天亮。天亮以後他們強顏歡笑,夜裡再把自己裹進棉被,我在側旁閉眼醒著聆聽他們的哭泣。日復一日,傷口會慢慢復原的。如果明天就是一生,至少我們還坐擁一個晝夜。我已經不想參加告別式了,不想看見人們的眼淚囚於繁冗儀式中。

親愛的嫲嫲,在你死去的這一年裡,我仍搖擺不定,前路遙遙。只是我不再把未來以夢想冠之,而是一步一步實踐它。瑪莎說「等到某天大家都說你是這樣的時候,你才真正是這樣」。而我真的就是這樣了,也只能這樣。我願意相信,當你們仰天為我送行之時,或許在淚眼汪汪中,心裡還一直等著我的歸來。

親愛的嫲嫲,在你死去的這一年裡,我們談回小時候上幼兒園的情形。母親說老姐上學時一直哭哭啼啼,百般勸說拉扯仍不肯放手,要你陪在課室外才肯安心上課。而我自幼兒園已學會了不哭,一個人安靜走進木板搭成的新村幼兒園裡。那年我四歲。當下我是想起你了。我好久沒有想起你了,那些曾在夜裡睡前片刻、行路中抬頭仰望天空、中秋點燃燭火、讀到小說裡某個與你相似而想起你的時段變得好少好少,或許總該是如此的吧。如此善忘,以為你還在,我們就能欺騙自己說,你還在,在心裡。

親愛的嫲嫲,距離、甚或死亡漸漸把我們隔成兩岸,我經常想要跋涉渡岸,躲開塵世紛擾。卻發現,歸途竟也已遙遙無期。

 

 

2 thoughts on “我想你不回來了

  1. 很意外竟然有留言功能了,之前看你的文好几篇,觉得你应该是个很敏感又很安静的人,起码内心是这样的,想交个朋友,可以吗? panyungui@126.com,我邮箱,见信闲暇时可以发一封来么?期待与你言说这世界或自己。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

你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

你的瀏覽器必須開啟 javascript 以進行驗證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