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山丘

 

李宗盛  〈山丘〉

 

 

近來總不時會想起我在花城求學的某個夜裡,我們在高速公路最高處向著高樓大喊的樣子。那些無盡延綿的高樓像山巒,密密麻麻企圖擠破城市如泡沫。如瓦解的山。夜裡的光已分不清是路燈還是星。也許都不是。在低頭看見自己巨大的黑影之時,我才明白了。是瞳孔。那時室友正要拐彎下坡,登上人生另一座山丘。他說還未陷入太深就趕快抽離。那是新學年的開始,在課堂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渾渾噩噩之後,我才驚覺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但我終究還是「這樣下去了」。

其實也不過如此。好些事到了後就再也沒有意義了。領過STPM成績,也就安然下坡了。要走到另一座山丘以前,總需要先下坡吧。夏宇說的,「下坡/放了雙手/就是七月了」。七月的霧終於散去。大雨傾盆,像是流了好大一場不捨的淚。赤道的陽光便燠熱如常。母親說,「去台灣讀書不一定要經常回家,趁年輕到處走走」。說完便把衣架掛起來晾曬,我的心裡住進了日頭。我想起在花城求學期間,午覺醒來極度空虛的日落時段、沈睡的室友、擰不開的燈,我就在那樣世界僅剩自己的密室裡拿起電話準備撥電回家。手機握在手上終究沒按下號碼。暗了的光又再被點亮。如此重複,在幽暗書房裡。

為什麼不撥電回家,我也問過自己。我想起更久的從前,還在當兵的十七歲。B房的二十五位學員不知何故離開了宿舍,而我一個人還在荒漠裡。週末是手機日。打開沈睡了五天的手機,收到了家人寄來的,隱約記得是老爸的一些噓寒問暖。我在四下無人的空房裡就這樣哭了起來,沒來由的,忽然覺得好悲傷。

我還會為很多的往後流下眼淚吧。或許就不再是因為傷心了。大概從那時候開始,我知道自己必定要經歷一段漂泊的時日。唯有這樣,我才不會被言叔夏問得無地自容——「十年裡我做了什麼?」。我必定會走入許多明信片的風景裡成為風景。我必定會走至某個我不知道的街道與巷弄,然後迷路,然後丟失地圖。繞道而行。千折百迴。終將遇見自己。

即將踏入一個從前遙遙想望的國度,背對太平洋,我想回到十八歲的城市夜裡,對著不知名的遠方大聲呼喊。我相信聲音會穿過異境與山巒,固體與液體,不偏不倚,落在家的山丘上。